第1214章 該喊什麼呢?
時間拉回七月十八,晌午時分的林家小院。
日頭升到正中,帶著夏末最後的幾分灼熱。
林家小院卻比往常更早地熱鬧,忙碌起來。
最先回來的是周桂香和柳氏。
兩人背著幾乎裝滿的竹籃,額上帶著細密的汗珠,鞋面和褲腳都沾著草屑和濕泥,但臉上都帶著收穫的滿足和一絲疲憊後的紅潤。
周桂香的籃子沉甸甸的,裡面除了大半籃子鮮嫩的野菜,還有一些林清河點名要的草藥,如車前草、蒲公英、艾葉等。
柳氏的籃子也不輕,她果然眼神好,手腳利落,挖的野菜品相極佳,還順帶撿了一小捆枯枝回來。
「娘,柳家妹子,回來啦?累壞了吧?」
張春燕正在竈房門口摘菜,見狀連忙起身,接過周桂香手裡的籃子,又對柳氏笑道,
「柳家妹子真是能幹,這一大籃子,夠咱們吃兩三頓了。」
柳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將枯枝放到柴垛邊,又去井邊打水,準備洗手,
「不累,周嬸子帶著我,熟門熟路的,後山東西多,就是走得遠了些。」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哞」的一聲牛叫和林清山沉穩的腳步聲。
是林清山牽著大黃回來了,牛車上是碼放整齊的,還帶著青草氣息的豬草和幾捆劈好的柴火。
他卸了牛車,將牛牽回棚裡,拍了拍牛脖子,這才走進院子。
「回來了。」
張春燕看著自家男人,招呼了一聲,
「嗯。」
林清山應了一聲,與她對視一眼,目光才從院子裡掃過。
石有田坐在一個矮木墩上,那條傷腿小心地平放著,手裡拿著斧頭,正有節奏地劈著柴。
他腳邊已經堆起了一小摞劈得大小均勻的柴火。
看到林清山,石有田連忙停下,點頭緻意,
「林大郎。」
「有田兄弟,腿傷沒好利索,別累著。」
林清山叮囑一句。
「不累,坐著幹活,不得事。」
石有田憨厚地笑笑,又揮起了斧頭。
林清山點點頭,看向新宅院方向。
透過敞開的院門,
能看見林清舟正蹲在地上,用藤繩捆綁著一根已經組裝好的竹凳腿,動作麻利。
晚秋坐在廊下,手裡還在忙著編大頂子,
林清河已經在給之前晚秋做好的紙紮骨架糊紙了,神情專註的很。
整個院子,從老宅到新宅,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著。
劈柴聲,摘菜聲,捆紮竹器的窸窣聲,
還有周桂香和柳氏在井邊低聲說話,淘洗野菜的水聲....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並不嘈雜,
小樹從屋裡鑽出來,手裡拿著塊抹布,他剛才幫著張春燕擦了堂屋的桌椅。
看到林清山,小樹糾結了一會兒到底該喊什麼,
畢竟林清山都是有孩子的人了,爹娘說過,有孩子的應該喊叔叔...
可林三哥他們已經喊哥了,這再喊叔叔....
小樹一時間有些糾結,最終還是決定跟著林三哥一起喊林大哥,
「林大哥。」
「嗯。」
林清山聽到人喊,點頭回應了一聲,
小樹默默鬆了口氣,應該沒喊錯...
「都歇歇,準備吃飯了。」
周桂香直起腰,擦了把手,對眾人道。
她看向柳氏挖回來的那一大籃鮮靈靈的野菜,臉上露出笑容,
「今兒晌午野菜多,春燕,多抓兩把摻在粥裡,稠點,把有田家的鳥蛋也打了,燒個蛋花湯,給孩子們補補。」
張春燕應了,手腳麻利地開始準備。
柳氏聞言,連忙道,
「周嬸子,那鳥蛋是孩子頑,撿回來的,不值當什麼,留著給柏川,知暖吃吧,我們大人喝點野菜粥就成....」
「那怎麼行?」
周桂香打斷她,語氣不容商量,
「小樹和小花也是孩子,正長身體,撿回來了就是好東西,一家子都沾沾光,就這麼定了。」
柳氏眼眶又有些熱,低下頭不再推辭,默默地去幫張春燕燒火。
很快,簡單的晌午飯做好了。
一大鍋摻了野菜和少許糙米的稠粥,一盆清炒的野菜,還有一小盆飄著零星蛋花,點綴著翠綠蔥花的湯。
飯菜被端到堂屋的舊方桌上,香氣雖然樸素,卻勾人食慾。
林家人和石有田一家圍坐在一起。
雖然多了四口人,桌子顯得有些擠,但氣氛卻比早上自然了許多。
「都吃吧,別客氣。」
周桂香先動了筷子,給小花和小樹碗裡各夾了一筷子炒野菜,又舀了半勺蛋花湯進去。
「謝謝周奶奶。」
兩個孩子小聲道謝,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小口喝起粥來。
蛋花湯的鮮美讓他們眼睛都亮了。
石有田和柳氏也不再像早上那樣拘謹,慢慢吃著。
一頓簡單的晌午飯,就在這種忙碌後的充實,食物帶來的慰藉,以及對即將開始的新勞作的隱約期待中,結束了。
飯後,柳氏搶著和張春燕一起收拾碗筷,刷鍋。
等收拾停當,柳氏鼓起勇氣,走到正在屋檐下坐著歇息的周桂香身邊。
「周嬸子,」
柳氏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懇切,
「家裡....有沒有多餘的,小點兒的背簍,籮筐?
我瞧著,家裡是養了豬的吧?小樹他手腳還算麻利,割豬草可快了,
我想著,讓他下晌也去割些豬草回來,總不能....總不能讓娃兒們白吃白住,光看著。」
她話音剛落,原本在院子裡和小花一起看螞蟻的小樹立刻蹭了過來,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桂香,
急急地表態,
「周奶奶,我會割!我割豬草可快了!真的!我還能撿柴火!」
周桂香看著柳氏眼中的懇切和小樹臉上急於證明自己的急切,心裡嘆了口氣,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話一點不假。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樹的腦袋,
「好孩子,背簍啊....」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雜物房,不多時拿出一個略顯陳舊,但還算結實的半舊竹背簍,大小正適合小樹這個年紀的孩童背負。
「這個你背著試試,看合不合身,豬草刀在門後掛著,用的時候小心些,別割著手。」
「哎!謝謝周奶奶!」
小樹歡喜地應了,接過背簍,小心翼翼地背在肩上,又跑去門後取了那把對他來說有些沉的舊鐮刀,愛不釋手地摸著。
「小心著點,別走遠了,就在後山近處。」
周桂香叮囑。
「嗯!我曉得的!」
小樹用力點頭。
柳氏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能讓孩子也出份力,她心裡踏實多了。
午後稍作歇息,日頭偏西,暑氣略消。
周桂香和柳氏便又背起竹籃,準備再次上山。
家裡添了幾張嘴,光靠糧食可不夠,還是要多挖些野菜頂肚子。
小樹背著他的小背簍,像模像樣地出去了,小花也跟著去了。
林清山歇了晌,正坐在門檻上磨著斧頭,林清舟和林清河也在新宅那邊繼續忙活手裡的活計。
院子裡一時隻剩下石有田,他腿腳不便,隻能繼續坐著做些手邊的零活,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妻兒的身影,直到她們消失在院門外。
沒過太久,石有田忽然聽到外面遠遠傳來一陣銅鑼聲,緊接著是裡正李德正那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喊聲,沿著村道由遠及近,
「鐺~~鐺~~」
「各家各戶聽好了!吃完飯都到曬穀場集合!有要緊事說道!快點啊!別耽擱!移民也一起來~」
「鐺~~鐺~~」
石有田手裡的動作一頓,下意識擡頭看向院外。
林清山已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對石有田道,
「有田兄弟,你這腿能走不?能走的話,跟我一塊兒去聽聽,裡正叔喊人,多半是安置你們的事有著落了。」
「能!能走!」
石有田幾乎是立刻答道,掙紮著要站起來。
腿上的傷還有些疼,但此刻已被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期待和忐忑的情緒淹沒。
後面發生的事情就跟做夢一樣,直到拿到了自家宅地的簽子,石有田都還覺得不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