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有田幾乎是飄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林家小院的。

　　那條傷腿似乎不再疼，而是被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暖流包裹著，每一步都踩在雲端。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塊寫著「甲七」字樣的粗糙木簽，像是一鬆手，這剛剛到手，還帶著泥土氣息的家的憑證就會飛走。

　　有家了，有地了...

　　他站在林家老宅的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擡起頭，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院落，

　　短短兩日，不，甚至不到一日一夜，他的人生，他們一家四口的人生，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猛地從地獄的邊緣拽了回來，

　　安放在了一個有光、有熱、有人情味，有未來的地方。

　　宅地，雖然隻是一片需要自己開墾，自己蓋房的荒地坡，但那意味著可以。

　　可以不用再像牲口一樣被驅趕，可以不用再擔心夜裡睡在哪裡，可以不用再讓妻兒忍飢挨餓，擔驚受怕。

　　這是實打實的，能攥在手裡的希望！

　　他鼻頭髮酸，眼眶發熱，連忙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了蹭眼睛。

　　「爹？你回來啦？腿疼不？」

　　一個清脆的童音響起，帶著幾分關切。

　　石有田擡頭，看見小樹正背著一個裝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溢出來的大背簍，吃力地從院外走進來。

　　背簍裡是翠綠鮮嫩的豬草，頂上還放著一小捆撿回來的枯枝。

　　小樹的小臉曬得紅撲撲的，額上掛著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完成任務的成就感。

　　小花也跟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小把挑出來的，最嫩的野菜葉子。

　　「不疼，不疼。」

　　石有田連忙搖頭，臉上不自覺地就堆滿了笑容，那笑容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看到希望的踏實，也是看到兒子懂事的欣慰。

　　他走過去，想幫兒子卸下背簍。

　　「爹，你別動，我自己來！」

　　小樹靈活地一側身，自己將沉重的背簍卸在柴垛邊，又小心地放好那捆枯枝。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這才看向父親，卻見父親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傻呵呵的笑容，眼睛也亮得異常。

　　小樹心裡嘀咕，

　　爹這是咋了？撿到錢了？還是腿疼傻了？不過看爹精神頭挺好，應該沒事的...

　　「小花，你在家，把這些豬草裡面，人也能吃的嫩菜葉子都挑出來，仔細點，別浪費了。」

　　小樹像個小當家一樣，給妹妹分配任務，語氣認真，

　　「筐子我騰出來了，趁著天還沒黑，我再去割一趟！周奶奶家豬能吃，咱們也能多點菜！」

　　「嗯！」

　　小花用力點頭，立刻蹲到背簍邊，小手開始仔細地在豬草裡翻揀那些肥厚的馬齒莧嫩尖和蒲公英葉子，神情專註得像是在做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

　　石有田看著這一幕，心裡那暖流更是洶湧澎湃，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把分到宅地這天大的好消息告訴孩子們，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輕飄。

　　他看著兒子被汗水打濕的額發和急切的小臉，最終隻是走上前，用力揉了揉小樹的腦袋，聲音有些發哽，

　　「好，好孩子！去吧，路上當心，別走遠了，早點回來。」

　　「知道了爹！」

　　小樹應了一聲，背上那個空了的背簍，拿起靠在牆角的鐮刀，又像隻小豹子一樣，嗖地衝出了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