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生機
幾乎與林家開荒收工同時,村西頭那處曾被鐵蛋評價為「哪裡是有點破」的宅基地,也迎來了暮色。
隻是這裡的景象,與十數日前已有了天壤之別。
石大剛一家,已經在三日前從租住的李小雲家院子搬了出來。
能早一天搬,便能省下一天的房租,哪怕隻是一二十文,對如今的石家來說也是好的。
他們現在,就住在這破院中唯一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半間正房裡,另外半間的屋頂塌了大半,暫時無力修繕。
但這半間房,已然不是當初那副垃圾遍地,蛛網塵封的模樣。
石大剛和何秀姑花了幾個晚上的功夫,將裡面堆積的爛木頭,碎瓦,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破爛家什統統清理了出去,
足足清出幾大車,能燒的堆在院子角落曬著當柴火,不能燒的拉到遠處荒地扔了。
牆壁和地面用掃帚,鏟子徹底清掃過,雖然牆面斑駁,地面坑窪,但至少乾淨,沒了那股子嗆人的黴味和灰塵。
屋頂漏雨最厲害的幾個地方,石大剛爬上去,砍了些細竹和茅草,仔細地修補,加固過。
雖然遠遠談不上整齊美觀,但至少短時間內,不用擔心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了。
那扇歪斜的院門,也被石大剛重新校正,用新砍的木棍做了支撐,雖然開關時依舊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但總算能關嚴實了。
院子裡,變化更大。
原先橫七豎八的爛木頭,破筐爛簍不見了蹤影,碎瓦片被掃攏堆在牆角,預備著以後墊路。
那口倒扣的,長滿青苔的破水缸,被何秀姑和鐵蛋合力翻了過來,裡外刷洗了無數遍,
雖然缸壁上的苔痕難以徹底清除,但至少能存水了,擺在屋檐下,接雨水也好。
院子裡的雜草也被拔除了一大片,裸露出的土地雖然還不平整,但看著就清爽利落了許多。
此刻,夕陽的餘暉灑進這個雖然破敗卻透著生氣的院落。
何秀姑正就著最後的天光,在臨時搭起的露天竈台前忙碌,鍋裡熬著稀粥,
旁邊小陶罐裡煨著給鐵蛋補身子的草藥,苦澀的葯香混合著粥米的清香,飄散在空氣中。
石大剛則赤著上身,露出精瘦卻結實的脊背,正掄著斧頭,將一根從後山砍回來的,不太直溜的木頭劈成柴火。
斧起斧落,木屑飛濺,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道。
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皮膚流淌,在夕陽下閃著光。
鐵蛋也沒閑著。
他坐在一個用舊磚頭和木闆墊高的坐處,面前放著一個木盆,裡面泡著幾件換下的臟衣服。
他行動還不便,但手臂有力氣,就慢慢地,認真地搓洗著,小臉上是超出年齡的安靜與懂事。
「當家的,歇會兒吧,柴夠燒兩天了。」
何秀姑一邊用勺子攪著鍋裡的粥,一邊回頭對丈夫說。
「就這幾下,劈完就歇。」
石大剛應著,手下不停。
多備點柴,心裡踏實。
「鐵蛋,手酸了就放著,娘一會兒洗。」
何秀姑又叮囑兒子。
「不酸,娘,我慢慢洗。」
鐵蛋搖頭,繼續認真地對付手裡那件衣服的袖口。
何秀姑看著眼前的丈夫和兒子,再看看這個雖然處處透著簡陋,卻真真切切屬於他們自己的院子,心裡那股一直懸著的氣,似乎終於緩緩地,徹底地落回了實處。
破是真破,累也是真累,但不再是無根的浮萍。
頭頂是自己的瓦,腳下是自己的地,關起院門,是一家三口可以肆意喘息的窩。
「粥好了,鹹菜也切好了,吃飯吧。」
何秀姑將粥盛到三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裡,又擺上一小碟自家腌的,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石大剛放下斧頭,用井水胡亂擦了把身上,套上件汗濕的褂子。
鐵蛋也洗好了手。
一家三口就圍坐在院子裡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頭上,就著漸漸暗淡的天光,開始吃這頓簡陋卻溫暖的晚飯。
晚風拂過,帶來田野的氣息。
石大剛喝了一大口稀粥,目光掃過自家清理出來的院落,心裡盤算著,
院牆倒塌的那一段,得抽空先壘點石頭擋一擋,還要在後院開菜地,爭取入冬前再種點菜出來。
何秀姑給鐵蛋夾了一小塊鹹菜,看著兒子小口小口地吃著,臉上露出平和的笑容。
房子是破的,但勤快的手能讓它一點點變好,
日子是苦的,但一家人在一起,勁往一處使,就總能看見光亮。
這個曾經令人望而卻步的破敗院落,正在他們日復一日的汗水與勞作中,悄然褪去頹唐,生長出獨屬於石家的,堅韌樸素的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