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倆手腳麻利，從租房，打掃到採買，一氣呵成，並未多耽擱。

　　牽著大黃再次踏入騾馬市時，日頭尚高，市集正值一日中最喧囂的時辰。

　　空氣裡混雜著牲口氣味、草料清香、木料桐油味以及鐵匠鋪傳來的叮噹聲，人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這片區域沿著一條稍寬的土路延伸，兩側分佈著大小七八家鋪子。

　　有的門前空地上擺滿了各式各樣完成或半成的車廂、車鬥，有的則堆著成垛的木料，匠人們在其中穿梭忙碌。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鋸木聲、刨木聲此起彼伏，空氣中飛舞著細碎的木屑。

　　林清山是頭一遭正兒八經來看車廂，目光帶著新奇，在一輛輛樣式各異的車廂上掃過。

　　有簡陋得隻有幾塊木闆拼成的敞篷車鬥，有帶拱形棚架，覆著油氈或蘆席的，也有封閉嚴實，裝著木門小窗，看起來頗為齊整的正式車廂。

　　材質、大小、新舊程度各不相同，看得他有些眼花。

　　林清舟則沉靜得多，目光掃過，心中已在快速比較。

　　他領著大哥，來到第一家看起來門面稍大，貨品也多的鋪子前。

　　一個系著皮圍裙，手上沾著木屑的中年匠人見有客上門，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了上來，

　　目光先掃過兄弟倆樸素的衣著，又落在大黃身上，臉上堆起笑，

　　「二位，看車廂？拉人還是拉貨？」

　　「拉人，天冷了，想添個車廂，給家裡老人孩子坐，擋風。」

　　林清山答道，拍了拍大黃，

　　「就配這牛。」

　　匠人點點頭，心裡有了數，指著旁邊一輛，

　　「這輛就合適，杉木骨架，柳木闆壁，頂上鋪了層油氈，再苫上草簾子，冬夏都能用，

　　前後有厚布簾子，側邊開個小窗，用的是雲母片，透光，

　　大小嘛，坐下三四個大人寬寬裕裕，配你家這牛，正正好，一口價，一兩二錢銀子。」

　　一兩二錢！

　　就是一千二百文！

　　林清山心裡咯噔一下，這幾乎要趕上晚秋一個月的工錢了！

　　他臉上沒露，隻含糊道，

　　「我們再看看，再看看。」

　　匠人見他們沒立刻應下，又指著另一輛更簡陋些的，

　　「那輛，松木的，沒窗，就前後掛簾子，便宜，九錢銀子，就是坐著沒那麼舒坦，也單薄些。」

　　兄弟倆又看了看，那松木車廂闆壁明顯薄，拼接縫隙也大，車輪看著就小一號。

　　林清山搖搖頭，這車給爹和晚秋坐，他可不放心。

　　謝過匠人，他們來到第二家鋪子。

　　這家掌櫃是個瘦高個，正拿著把鑿子修整一個車輪。

　　他推薦的是一輛「榆木框架，楊木闆壁」的車廂，要價一兩五錢，理由是榆木結實耐用。

　　但林清舟細看之下，發現所謂「榆木框架」隻有關鍵的幾根，大部分還是楊木，且做工略顯粗糙。

　　第三家鋪子門口，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沉靜的老師傅，正不緊不慢地刨著一塊木闆，手法沉穩熟練。

　　他面前的空地上，擺著的車廂不多，但件件看起來做工紮實，邊角處理得乾淨利落。

　　林清舟心中微動，走上前拱手道，

　　「老師傅，打擾，想為我家中牛車定製一個載人車廂，冬日使用，需能擋風保暖，坐下三四人為宜，可能看看？」

　　老師傅停下手中的活，擡眼看了看兄弟倆，又看了看安靜站在後面的大黃，

　　目光在牛的肩膀，背脊和步伐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牛車穩且慢，車廂不必過於花哨輕巧，重在結實平穩，保暖隔風，你家這牛，骨架勻稱，是好牲口，負重也穩。」

　　他放下刨子，走到一輛尚未完工，但骨架已成的車廂旁，用手比劃著，

　　「若是定製，尺寸可按你家牛和車轅特意調整，坐著更穩當，牛也省力，

　　闆壁可用杉木，質地輕韌，不易變形，關鍵受力處加幾根硬木撐子，

　　闆壁拼接要密，縫隙用桐油灰填實，內外再刷上熟桐油，防潮防腐也擋風，

　　頂上鋪雙層，下層木闆，上層厚草簾，

　　車窗開小些，位置高些，用雲母片，厚油紙都成，透光不透風，裡面麼，」

　　他繼續說，

　　「若是隻為坐人，做固定長凳即可，寬大些，墊上舊棉褥，坐著不冷，若是偶爾還需載點輕便東西，長凳可做成能掀起的，下頭空著放物。」

　　老師傅語句不快，條理清晰，每一處都說到點子上，沒一句廢話，顯然是極有經驗的老師傅。

　　林清山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已覺得這老師傅靠譜。

　　「老師傅，若是按您說的這般定製，大概需多少銀錢？工期多久？」

　　林清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老師傅沉吟片刻，掐指算了算，

　　「木料，鐵件，工錢....全下來，最少也得一兩五錢到二兩銀子之間，具體看用料，

　　工期嘛，從選料下料到完工上漆，怎麼也得八九天功夫。」

　　價格與第二家那輛榆木框架的相當，但這是完全按自家需求定製，用料，做工顯然更讓人放心。

　　林清舟心裡飛快盤算著家中的餘錢。

　　「老師傅，我們手頭不算寬裕，您看，若是用料上....杉木主體，硬木隻加在最關鍵的幾處，車窗用厚油紙，

　　內部隻做固定長凳，鐵件也用最尋常的....這樣，最低需多少？」

　　林清舟商量道。

　　老師傅又仔細看了看大黃和兄弟倆，似乎也在掂量他們的財力，最終道，

　　「若如此，用料省些，但工錢不能少，最低，一兩五錢銀子，不能再低，再低，料和工就實在顧不上了。」

　　一兩五錢，與剛才的報價一緻，但這是定製價。

　　林清舟看向大哥，林清山雖然覺得貴，但想到這是給爹和春燕，晚秋擋寒的，又是按需打造，便咬牙點了點頭。

　　「成。」

　　林清舟下了決定，

　　「隻是我們現錢不趁手，可否先付些定錢，餘下的等車廂做好。驗收無誤後再付清？」

　　「這倒常理。」

　　老師傅點頭，

　　「定錢最少需付五錢銀子，餘下一兩，交貨時付清，咱們得立個字據，寫明式樣、尺寸、用料、工期、價錢，雙方畫押，免得日後扯皮。」

　　「正該如此。」

　　林清舟應下。

　　接下來，老師傅便拿著角尺、墨鬥，開始仔細測量大黃的肩高、體長，車轅的寬度、高度，以及兄弟倆對車廂內部長凳高度、寬度的要求。

　　他一邊量，一邊在旁邊的木闆上用炭筆畫下簡單的示意圖，標註尺寸，嘴裡還念叨著，

　　「牛肩高....車轅距地......車廂底闆離地不能太高，方便上下....長凳離地一尺二寸正好，坐著腿不蜷....」

　　林清山在一旁看著，隻覺得這老師傅做事一闆一眼，讓人安心。

　　林清舟則認真聽著每一個細節，偶爾補充一句。

　　量罷議定，老師傅回到鋪內，就著粗紙，用略顯潦草清晰的字跡寫下契約，

　　寫明定製牛車車廂一輛，杉木主體、硬木關鍵加固、油紙窗、固定長凳、內外刷桐油等要求，尺寸也大緻註明，

　　總價一兩五錢銀，定錢五錢，餘款提車付清，工期九日。

　　寫罷，自己先按了手印。

　　林清舟仔細看過，確認無誤，從懷中取出五錢碎銀，作為定錢交給老師傅，也在契約上鄭重按下手印。

　　「得嘞！二位就放心吧！九日後，來提車！保管讓你們家裡人坐著舒坦暖和！」

　　老師傅收好定錢和契約，笑容裡多了幾分鄭重。

　　走出鋪子，日頭已近中天。

　　雖然花出去五錢銀子，但想到九日後就能有專為自家打造的暖和車廂，林清山心裡熱乎乎的，充滿了期待。

　　林清舟也將那張契約小心收好，心中一塊大石暫落。

　　「清舟，咱們接下來是去哪兒？」

　　林清山問。

　　「先去大嫂那兒，把租房的事告訴她，也看看她新攤子今日生意如何。」

　　林清舟道，

　　「成，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