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嘴上罵著，身子卻已經蹲了下來。

　　土黃立刻湊上去，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又仰起頭，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點討好意味的嗚聲。

　　周桂香被它蹭得沒了脾氣，伸手在它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行了行了，少來這套！去去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土黃得了這一拍，像是得了什麼獎賞一般，尾巴搖得更歡了，又轉頭看了疏影一眼，才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竈房門口卧下，一副守門護院的架勢。

　　疏影蹲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

　　她看著土黃那身油光水滑的土黃色皮毛，看著它那條蓬鬆得不像話的大尾巴，看著它那雙在暮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心裡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個念頭，

　　林家養的狗......都這麼好看的麼？

　　那....那我呢？

　　我天天待在這樣的家裡，會不會......也變得好看一些？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被逗笑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又趕緊抿住，低頭繼續擇手裡的野菜。

　　晚秋在一旁看到她這副表情，也沒追問，隻是笑了笑，起身進了竈房幫忙。

　　不多時，林清山安頓好了大黃，添好了草料和水，又拍了拍大黃的脖子說了句「辛苦了老夥計」，便轉身去了隔壁新宅院。

　　今晚他跟林清舟約好了，要把另一個娃娃椅子做出來。

　　新宅院裡，林清舟已經將材料備好，林清河和林大勇也到了。

　　四個人圍著長木案，各司其職。

　　林清舟負責開榫眼和組裝，林清河削竹篾做椅背柵欄，林大勇鋸闆子，林清山負責穩住框架和最後的拋光。

　　鋸聲、刨聲、篾刀刮削聲交織在一起，四個人配合默契，幾乎沒有多餘的言語。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整個椅子框架嚴絲合縫地固定成型。

　　林清舟檢查了一遍所有的介面，又用砂紙將邊角打磨光滑，直起身道，

　　「好了。」

　　林清山咧嘴一笑，二話不說，扛起新椅子就往老宅走。

　　剛到堂屋門口，就撞上出來喊吃飯的疏影。

　　疏影看到林清山肩上那把嶄新的，

　　跟知暖那把一模一樣的娃娃椅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讓開路，脆生生地朝屋裡喊了一聲，

　　「奶奶！大叔他們把椅子做好了！」

　　周桂香端著最後一道菜從竈房出來，看到新椅子也是滿臉笑意，

　　「好好好，這下兩個娃一人一個，省得打架。」

　　林清山將新椅子放在老椅子旁邊，並排擺好，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時張春燕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厚厚的，用碎布頭拼縫而成的坐墊。

　　這都是張春燕連夜趕製的，針腳細密，裡面絮著半舊的棉花，摸上去軟乎乎的。

　　好在並不複雜，做起來也快。

　　她將兩個坐墊分別放在椅子上，又按了按，確認服帖。

　　「這下好了，不用再墊厚衣服了。」

　　張春燕拍了拍手，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林清山看著那兩個並排放置、各有坐墊的娃娃椅子，又看看正在旁邊好奇地伸著脖子的知暖和柏川，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和歡喜。

　　「來來來，把兩個娃抱過來坐好，要開飯了！」

　　周桂香一聲令下。

　　張春燕和林清山一人一個，將知暖和柏川分別抱進各自的椅子裡。

　　知暖坐上去，小手立刻抓住了面前的橫檔，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

　　柏川被放進新椅子後，低頭用小手拍了拍身下的坐墊，又擡頭看了看旁邊的妹妹，忽然咧嘴笑了起來，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嘿！笑了笑了！」

　　林清山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指著柏川嚷嚷起來，

　　「你們看！這小子知道自個兒有新椅子坐了，高興呢！」

　　張春燕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當他傻的啊？他啥都懂！」

　　一家人看著兩個並排坐在椅子裡的娃娃，都笑了起來。

　　油燈的暖光映在兩個娃娃白嫩的小臉上，也映在一張張帶著笑意和滿足的面孔上。

　　「好了好了，都別站著了，開飯！」

　　周桂香一聲招呼，一家人這才紛紛落座。

　　堂屋的方桌上，今晚的菜色格外豐盛。

　　一盤蒜苗炒肉片，周桂香將那兩三斤肉切得薄薄的，和著碧綠的蒜苗一起爆炒，肉片油亮蜷曲，蒜苗的辛香和肉香交織在一起，滿屋飄香。

　　一盤涼拌野菜，焯過水的野菜碧綠爽脆，拌上蒜末和香油，清爽解膩。

　　一碗蔥花炒雞蛋，金黃翠綠，是專門給林清芬和孩子們添的營養。

　　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雜糧粥，濃稠適中，散發著新糧的清香。

　　主食是早上剩下的雜糧餅子，重新在竈膛裡烤過，外脆裡軟，焦香撲鼻。

　　周桂香給每個人都盛好了粥，輪到疏影時，她用筷子夾起好幾片油亮亮的肉片，穩穩地放進了疏影的粥碗裡。

　　疏影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碗裡那幾片在粥面上微微浮沉的肉片，油花在粥面上暈開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她沒有立刻擡頭，隻是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向周桂香，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帶著一點點靦腆，卻真心實意的笑容，

　　「謝謝奶奶。」

　　這次她沒有哭。

　　她不想哭。

　　這是高興的事，她應該笑。

　　她低下頭，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肉，送進嘴裡。

　　肉片切得很薄，經過爆炒，邊緣微微焦脆，中間卻依然鮮嫩。

　　蒜苗的辛香和油脂的醇厚在舌尖上同時綻放，鹹淡適中，肉香濃郁。

　　她慢慢地嚼著，讓那股肉香在口腔裡停留了很久很久，才捨得咽下去。

　　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

　　每一片她都嚼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品嘗什麼稀世珍品。

　　粥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她的視線，讓她的眼睛卻亮晶晶的...

　　真好吃啊。

　　原來肉是這種味道的。

　　原來在這個家裡，肉也是有她一份的。

　　她低下頭，又夾起一片，就著一大口熱粥，慢慢地，珍惜地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