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拙夫教的
晚秋向前挪了半步,恰好與三哥並肩而立。
她並未被陳信那雷霆般的怒火和駭人的氣勢所懾,臉上甚至沒有太多驚惶,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她微微屈膝,對著陳信行了一個標準的,不卑不亢的萬福禮,動作雖帶著些鄉間的質樸,卻一絲不苟。
「民女林晚秋,見過貴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悅耳,字正腔圓,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廳內令人窒息的咆哮餘韻。
陳信的怒罵被這突如其來的,鎮定自若的見禮噎了一下,他瞪著眼睛,看著這個剛剛還被自己斥為「黃毛丫頭」的女孩。
晚秋擡起眼簾,目光平和地看向陳信,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
「貴人息怒,您應該就是我三哥提到的貴人了,我三哥並未欺瞞貴人,風箏確實是民女閑暇時所做。」
她沒有急於辯解自己是否能做,反而先肯定了林清舟的話,語氣坦然。
陳信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顯然不信,正要再次發作,卻聽晚秋不緊不慢地繼續道,
「莊子有雲,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貴人見民女年幼瘦小,便斷定民女手拙,
民女鬥膽,請貴人暫息雷霆之怒,予民女兄妹一個自證的機會,
若屆時所出之物不堪入目,貴人再行處置,我兄妹絕無怨言。」
陳信聽著晚秋居然還會引用莊子,還是在此情此景,她居然敢反駁他!
陳信再次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女孩,洗得發白的舊衣,瘦小的身形,可那雙眼睛...
清澈澄明,深處卻似乎藏著遠超外表的沉穩與智慧。
還有這談吐,這引經據典的從容....
這哪裡像是個尋常的,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鄉下丫頭?!
這兄妹倆,倒是相像的很...
晚秋似乎看出他的猶疑,她擡起手,輕輕拂過自己腦後簡單卻紋絲不亂的婦人髮髻,語氣平靜,
「另外,貴人許是久居城鎮,不知鄉間習俗,民女雖身量未足,卻已於去歲嫁為人婦,並非垂髫小兒,這髮式,便是明證。」
陳信這才注意到,她挽的確實是婦人的髮髻,隻是過於簡潔樸素,加上她身形瘦小,方才竟被他完全忽略了。
他眉頭皺得更緊,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吳用。
吳用感受到主子的目光,略一沉吟,躬身回話,聲音平闆無波,
「爺,屬下隨林清舟去他家時,這女子....確在院中鋪子裡做活,手中編織竹器,動作嫻熟,不似生手。」
陳信腦中閃過之前屬下回報的消息,去買那紙紮時,店鋪裡似乎也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娘子在看顧....
當時他隻以為是哪家孩子幫忙看店,難道...就是眼前這個?!
林清舟此時也適時開口,聲音沉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解釋,
「貴人明鑒,在下一直說的就是家中小妹,小妹年已十三,嫁與舍弟為妻,平日裡操持家務,
家中的紙紮鋪子,竹編、紙紮、皆是她一手操持,早已是家中頂樑柱,
或許在貴人眼中仍是稚齡,但在我們莊戶人家,已算不得小了,擔得起事。」
陳信聽著吳用的證詞和林清舟的解釋,又看著晚秋那與年齡,外貌全然不符的沉靜氣度和剛才引用的《莊子》,
兇中的怒火被這兄妹倆的可靠模樣,實實在在地熄滅了大半。
隻是可靠歸可靠,這又讓陳信心中那狐疑勁湧了上來,
他重新坐迴圈椅,身體微微後靠,手指無意識地又開始撚動那對核桃,目光緊緊鎖在晚秋臉上,
語氣卻已不再是最初的狂暴,而是帶著一種探究的冷意,
「你一個農家女,怎會懂得《莊子》?」
晚秋神色不變,坦然答道,
「回貴人的話,是拙夫教的,他偶有閑暇,便會教我識字念書,莊子是家中現有的書,我便多讀了幾遍,覺得其中道理頗有意思,
除了《莊子》,我還熟讀《南行雜記》,《河灣鎮左近山水考》,以及家中祖輩傳下來的醫藥心得,民女也都囫圇讀過。」
陳信撚著核桃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探究之色更濃。
他身子前傾了些,追問道,
「哦?《南行雜記》?你且說說,那書裡都講了些什麼有趣的事兒?」
晚秋略一思索,聲音清晰,語調平穩,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
「回貴人,《南行雜記》是一位前朝遊方文士的劄記,記載了許多南方風物,
書中提到嶺南之地,四季溫暖,有果名曰荔枝,殼如紅綃,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
還說滇南有孔雀,尾羽極長,展開時金翠燦然,如雲霞蔽日,其鳴聲清越,
還有....」
晚秋眼中流露出一絲真切的嚮往,聲音也輕快了些許,
「還提到南邊海上,有吞舟之魚,其大如山,能吞舟楫,卻從不傷無辜之漁人...
民女讀時便想,世間之大,無奇不有,若有機會,真想親眼去看看書上寫的這些奇景異物。」
她說得具體生動,不僅複述了內容,更帶入了自己的理解和感觸,全然不似一個困於鄉野的婦人眼界。
陳信聽得出神,他雖也讀過些書,但多是經史子集,官場文章,這類雜記遊記看得少,更沒想到一個農家女能記得如此清楚,品出其中趣味。
「想不到,你倒真是讀進去了,不僅記得,還有自己的想法。」
陳信的語氣緩和了些,但隨即又拋出一個問題,
「那...怎得就讀了這幾本?其他的呢?四書五經,詩詞歌賦,就沒想著看看?」
晚秋神色坦然依舊,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天真的無奈,她微微搖頭,
「貴人,民女家中現有的書,就這幾本,還是三哥專程在鎮上租回來由家中抄錄的,
家中事多,銀錢也緊張,總要緊著糊口先來,一時沒有來得及再去書鋪租借,
四書五經,詩詞歌賦,自然是好的,可...也得先有書不是?」
這話說得太過實在,實在得讓陳信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他預想過各種答案,興趣使然,家中管教,女子不宜多讀等等,卻唯獨沒料到是這樣簡單粗暴的沒錢。
這理由樸素得令人無法反駁,甚至透著一股「非不欲也,實不能也」的淡淡遺憾,
反而更顯得這女孩的求知若渴是出於本心,而非附庸風雅。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晚秋平靜的臉上和林清舟恭謹垂首的身影之間逡巡。
最終,他看向林清舟,語氣聽不出喜怒,
「小子,你家這妹子,心思靈透,記性也好,是個讀書的料子,
既然教了她識字念書,怎得就隻拘著這幾本舊書?
不多給她尋些好的來?難不成,是捨不得那幾本租書的銅闆?」
這話看似責怪林清舟吝嗇,耽誤了妹妹,實則是順著晚秋的話頭,給了雙方一個台階下。
林清舟何等機敏,立刻聽出了陳信話中深意。
他心頭一松,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此刻陳信願意接過話頭,便是態度軟化的明確信號。
他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慚愧」,「自責」與「無奈」,上前半步,深深一揖,聲音誠懇,
「貴人教訓的是!是在下無能,持家無方,讓小妹受委屈了,
小妹自嫁入我家,聰慧勤勉,家裡上下都看在眼裡,
教她讀書,本是想著讓她明些事理,閑暇時也能自得其樂,
隻是....唉,不瞞貴人,家中近年接連有事,先是幼弟受傷,耗費不少,前些時日二姐家又....咳咳,」
林清舟適時停住,一副涉及家醜不便多言的樣子,轉而道,
「總之是入不敷出,捉襟見肘,莫說給小妹租書,便是維持日常用度,也時常要精打細算,
租書看似不貴,日積月累也是一筆開銷....是在下這個做哥哥的沒本事,委屈小妹了。」
他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語氣真摯。
果然,陳信聽完,臉上的冷意又消散幾分,甚至隱隱有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看了看沉靜站立的晚秋,又看了看躬身請罪的林清舟,忽然覺得這對兄妹頗有意思。
哥哥沉穩機變,能屈能伸,
妹妹內秀聰慧,談吐不俗。
雖出身鄉野,卻比他見過許多所謂讀書人家的子弟更有氣象。
最有意思的是,從下面人帶回來的消息來看,這小妹跟他可不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
可談吐氣質怎得如此相似?
怕是真應了民間那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吧。
「罷了。」
陳信揮了揮手,似乎有些意興闌珊,又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
「既然來了,也說了這許多,吳用。」
「爺。」
吳用應聲。
「帶他們去西跨院安置,一應材料工具,儘快備齊,撥兩個穩妥人去伺候。」
他看向晚秋,語氣恢復了命令式的平淡,卻沒了最初的殺氣,
「丫頭,爺給你地方,給你東西,三日,爺要看到你的真本事,
做得好,爺不會虧待你,屆時,莫說幾本書,便是你想看些珍本奇談,爺也能給你弄來瞧瞧,
若是做不出來,或是敷衍了事....」
他冷哼一聲,未盡之意,不言自明。
晚秋再次斂衽行禮,聲音清晰堅定,
「民女謹記,定當儘力。」
林清舟也連忙躬身,
「謝貴人寬宏,予舍妹機會,在下定當從旁協助,督促小妹。」
陳信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去河灘處抓林清舟,
剛才一番交鋒讓他也頗為耗了些精神,此時更是困意如山倒。
吳用上前,對兄妹二人道,
「二位,請隨我來。」
劍拔弩張的氣氛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暫時合作關係。
危機並未解除,隻是轉化了形式。
林清舟和晚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心。
他們不再多言,安靜地跟在吳用身後,離開了這間決定他們接下來命運的小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