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輕了那麼一絲絲
李德正家院子裡,暮色更深。
杏花村新來的五六十號人擠擠挨挨地聚在院子角落和牆根下,像一群驚弓之鳥。
孩子們的哭聲、傷者的呻吟、婦人的低泣、男人沉重的嘆息,混雜在初秋微涼的夜風裡,
將這原本寬敞的農家院落變成了一個愁雲慘淡的臨時難民營。
本村的一些人雖然得了李德正的命令在幫忙燒水,分發一些粗糧餅子,
但總有人臉上也難掩憂色和不耐,自家糧食也緊巴巴的,突然多出這麼多張嘴,誰不愁?
就在這壓抑混亂之際,幾個身影撥開人群,走到了那些新移民面前。
正是鄭婆子、孫秀芹,還有石根生、石東陽等幾個最早來到清水村、已經在此處安頓了數月的黑石溝移民。
鄭婆子頭髮梳得比往日齊整了些,雖然衣衫依舊打著補丁,但臉上已沒有了初來時的惶惶不可終日,多了一份歷經磨難後的沉靜和一絲屬於此間人的底氣。
她看著這些面黃肌瘦,傷痕纍纍的同鄉,尤其是那些眼神空洞麻木的婦人,心裡又酸又澀,嘆了口氣,揚聲開口,
「杏花村來的鄉親們,都靜靜,聽老婆子我說兩句。」
嘈雜聲略低了些,許多目光茫然地投向她。
「我知道你們怕,知道你們苦,更知道你們心裡沒著沒落,覺著天都塌了。」
鄭婆子緩緩說著,目光掃過一張張絕望的臉,
「在杏花村,周扒皮不把你們當人看,地沒一分,糧沒一粒,動輒打罵,那日子,不是人過的,
如今被趕出來,拖家帶口,前路茫茫,心裡更是怕得要死,是不是?」
這話說到了眾人心坎裡,不少婦人又開始抹淚,男人們也深深低下頭。
「可你們看看我,看看秀芹,看看根生,東陽他們。」
鄭婆子側身,讓出身後幾人,
「我們跟你們一樣,都是從黑石溝那死地裡逃出來的,當初來到清水村,也是一無所有,隻剩下一口氣。」
孫秀芹上前一步,她懷裡還抱著睡著的平安,聲音溫婉清晰,
「我們剛來時,也怕,也慌,不知道明天吃什麼,夜裡睡哪兒,可清水村,跟杏花村,下河村不一樣。」
石根生接過話頭,他是個木訥漢子,但此刻也努力說道,
「李裡正...是好人,講道理,村裡人,大多也和氣,隻要你不偷奸耍滑,不惹是生非,肯下力氣幹活,就有你的活路。」
鄭婆子點點頭,繼續道,
「你們看我們,現在雖然還是窮,可我們有地方住,雖說破了些,但能遮風擋雨,是村裡分的,沒要我們一個銅子兒,
我們有飯吃,給村裡各家幫忙幹活,挑水、砍柴、修補、帶孩子,總能換口吃的,
等到後面開春,村裡還允許我們去後山河邊,開點生荒地,撒點菜籽,如今也能摘點菜葉子添補,
清水村不富裕,可它講個理字,也講個情字,
你們在杏花村受的苦,遭的罪,村裡人都知道,裡正更知道,
如今縣尊老爺把你們指到這兒,讓裡正安置,裡正就是再難,也沒說把你們往外推!」
她指了指那些正在忙碌的本村婦人,又指了指自己和孫秀芹等人,
「今晚,大家先擠一擠,對付過去,明天天一亮,裡正肯定會想法子,有力氣的,去幫著村裡修路、挖渠、蓋窩棚!
手巧的,幫著縫補漿洗!能走動的,去挖野菜、撿柴火!
隻要你肯幹,總能找到活計,換口糧食,餓不死!」
石東陽也啞著嗓子道,
「對!咱們黑石溝出來的人,不怕吃苦!就怕沒指望!在杏花村,那是沒指望,幹了也白乾,還要挨打,
在這兒,不一樣!你流一滴汗,就有一分收穫,沒人剋扣你,欺負你!
李裡正眼裡不揉沙子,村裡人也大多實在,你們看,那邊就是林家,是村裡的郎中,心善的很,
新起的宅子堂屋都騰出來,接濟了有田兄弟一家四口住!」
這話引起了小聲的議論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有人聽說過清水村林家,知道林家有個醫術頗好的林大夫,當初村裡那誰的兒子摔斷了腿都在這裡治好了。
鄭婆子最後總結,
「所以,都把心放進肚子裡!別哭哭啼啼,自己先亂了陣腳!
天無絕人之路,隻要咱們自己立得住,肯下力氣,不偷懶,不耍滑,不起歪心,
守著清水村的規矩,村裡就不會虧待咱們!總能在這片地上,重新紮下根,活下去!」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既有對過往苦難的理解,又有對現實處境的剖析,更給出了具體的,可操作的希望,
幹活、換糧、守規矩。
尤其是出自同樣來自黑石溝,如今已在清水村初步立足的自己人之口,比李德正和任何本村人說出來都更有說服力。
新來的移民們聽著,眼中的絕望和茫然漸漸被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希望取代。
是啊,同樣是黑石溝出來的,鄭婆婆他們能在這裡活下來,甚至還幫著安置他們,說明這裡確實不一樣。
隻要肯幹,就有活路......
這個樸素的道理,對於瀕臨絕境的人來說,不亞於一盞指路的明燈。
哭聲漸漸止息,低語聲變成了對未來活計的零星商議。
鄭婆子、孫秀芹、石根生等人又分散開來,各自找相熟或看著面善的同鄉,低聲安撫,傳授經驗,
告訴他們村裡有那些人缺做活的,公井在哪裡,挖野菜該去哪片山坡......
李德正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欣慰的疲色。
鄭婆子這些人,今日不僅幫著安撫了新移民,更是在用行動告訴所有清水村的人,
這些新來的,不是隻會惹麻煩的禍害,他們也能成為安定村子的力量,隻要給他們一條活路。
他擡頭看看沉沉夜空,心中那副名為三村裡正的沉重擔子,似乎因為眼前展現的希望,
而略微....隻是略微,輕了那麼一絲絲。
然而明日太陽升起時,那幾十張要吃飯的嘴,那捉襟見肘的存糧,依然是迫在眉睫,必須面對的難題。
今夜,註定有許多人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