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那樑上盤著一條蛇！

　　一條大蛇！

　　身子足有嬰兒胳膊那麼粗，灰褐色的皮，上頭有暗花紋路，一圈一圈的，跟樹皮的顏色差不多，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樑上長了疙瘩。

　　它一圈一圈地盤在樑上，盤了三四圈，頭縮在最中間，藏在身子底下，看不見。

　　它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

　　林清舟站在門口，胳膊底下夾著豬仔，看著那條蛇，緩緩往後退。

　　他的動作很慢，腳在泥地裡一點一點地往後挪，生怕弄出什麼聲響來。

　　他輕輕把門帶上，門軸吱呀一聲響，很輕，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幾乎聽不見。

　　門闆合攏，把裡頭的光又遮住了，那條蛇被關在了裡頭。

　　林清舟轉過身，夾著豬仔，踩著泥水，往前走。

　　豬仔在他胳膊底下也安靜了，不拱也不叫，隻是時不時哼哼兩聲。

　　它的小身子貼著他的腰，暖烘烘的，心跳也平緩下來了。

　　林清舟把豬仔抱到兔屋門口，推開木門，裡頭暗沉沉的，兔子的眼睛在角落裡亮著幾對，紅幽幽的，像是點了小燈。

　　它們安安靜靜地蹲著，耳朵豎著，不時動一下，聽著外頭的雷聲。

　　兔子不怕打雷，隻是比平時安靜些，幾隻擠在一起，毛茸茸的，團成幾團。

　　牆角有個空籠子，是平時關大公兔子用的，竹篾編的，結實，門閂也好使。

　　林清舟把豬仔放進去，豬仔四蹄落地，在籠子裡轉了兩圈，拱了拱籠子底下的乾草，哼哼了兩聲，不叫了。

　　它縮在角落裡，黑乎乎的一團，隻露出一截粉紅色的鼻子，一抽一抽的。

　　林清舟蹲下來，又檢查了一遍兔屋。

　　牆角，樑上，乾草堆後頭，都看了一遍，沒有蛇的痕迹。

　　兔子們安安靜靜的，該吃草的吃草，該睡覺的睡覺，那幾隻小的擠在母兔子肚子底下，隻露出一個個圓滾滾的屁股。他站起來，把門帶上，閂好。

　　回到前院的時候，雨還在下，比方才小了些，可還是密，打在蓑衣上沙沙的，不像剛才那樣噼裡啪啦的響了。

　　正房的門關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窗紙上映著林茂源的影子，還在擦頭髮。

　　東廂房的門也關著，裡頭安安靜靜的，大哥大嫂在休息，侄兒侄女應該也睡了。

　　南房的門關著，窗紙後頭有兩個人影，挨得近，聽不清在說什麼。

　　竈房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頭透出火光，還有鍋裡的水咕嘟咕嘟的聲音。

　　是周桂香在燒水，生薑和蔥白的味兒飄出來，辛辣辛辣的，隔著雨都能聞見。

　　林清舟站在院子裡，雨水順著蓑衣往下淌，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片水窪。

　　他看了一圈，他低下頭，

　　那條蛇不能留...

　　它現在盤在樑上，等雨停了，說不定就鑽進哪個屋了。

　　正房，東廂房，南房，哪間都有人，那個人都不能受傷。

　　他想了一會兒，擡起頭，往後院走。

　　他先去柴房找了一根長竹竿，拇指粗細，丈把長，是劈竹篾剩下的，梢子軟，根子硬，趁手。

　　又找了一捆乾草，紮成一把，綁在竹竿梢頭，紮得緊緊的，又拿麻繩繞了幾道，不會散。

　　他把竹竿靠在牆邊，又去竈房拿火摺子。

　　竈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周桂香正蹲在竈前頭添柴，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你穿這身幹啥？」

　　林清舟說，

　　「看看後院的棚子，雨大，怕漏。」

　　他沒說實話，可也不算說謊。

　　周桂香沒多問，把火摺子遞給他，又說，

　　「小心點，地上滑。」

　　林清舟接過來，揣進懷裡，轉身出去了。

　　他回到後院，把竹竿上的草把點著了。

　　火苗在雨裡搖搖晃晃的，煙大，嗆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竹竿舉起來，推開老驢那間屋的門。

　　門軸吱呀一聲，裡頭的黑湧出來，外頭的光照進去，照出樑上那條盤著的影子。

　　蛇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林清舟把竹竿伸進去，火把舉到梁下頭。

　　煙升上去，在樑上瀰漫開來，嗆得他喉嚨發癢。

　　他忍著沒咳。

　　蛇動了。

　　它先是把頭從身子底下探出來，晃了兩晃，像是在辨認方向。

　　然後身子開始松，一圈一圈地往下滑。

　　林清舟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竹竿舉得穩當。

　　蛇滑到梁頭，身子垂下來，在空中晃了晃，腦袋朝下，吐著信子，嘶嘶的。

　　林清舟把竹竿往旁邊移了移，火把湊到蛇腦袋跟前。

　　蛇往後縮了一下，身子繃緊了，尾巴卷著梁頭，不肯下來。

　　林清舟又把火把湊近了些，煙熏著蛇頭，它又往後縮了一下。

　　僵持了一會兒，蛇忽然鬆開尾巴，整條從樑上掉下來，摔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它在地上扭了一下，身子伸直了，足有四五尺長，灰褐色的皮在火光底下泛著暗光。

　　它腦袋擡起來，信子吐得飛快，眼睛盯著林清舟。

　　林清舟把手裡的竹竿往地上一戳，火把橫在身前。

　　蛇往前探了探頭，又縮回去。

　　林清舟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抵著門檻，穩住。

　　蛇又探了一下，這回探得遠了些，身子跟著往前挪了一截。

　　林清舟把火把往它跟前一送，蛇縮得快，嗖的一下退回去。

　　火苗差點燎著它的皮，它往後縮，身子扭了幾下，盤成一團，腦袋藏在裡頭。

　　林清舟看它不動了，慢慢蹲下來，把火把插在門邊的泥地上，火苗還在晃，煙往上冒，熏得他眼睛疼。

　　他轉過身，從身後抄起那把劈柴的斧頭，握緊了，再轉回來。

　　蛇還盤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舉起斧頭，沒猶豫，劈下去。

　　中了！

　　斧刃砍在蛇身上，噗的一聲悶響。

　　蛇的身子猛地彈起來，尾巴甩在地上，啪啪地響，甩了幾下，沒力了，癱在地上。

　　又扭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林清舟蹲在那兒，喘了幾口氣，把斧頭放下，把火把拔起來，踩滅了。

　　屋裡頭煙還沒散，嗆得很。

　　林清舟站起來，把蛇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