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便到了十月初一。

　　秋意愈發濃了，河灘上的風帶著幾分涼意，但草棚子裡的火塘燒得正旺，茶湯翻滾著冒著熱氣，將秋日的寒氣擋在了棚外。

　　這四五日下來，鹹乾菜餅子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頭一日隻敢做二十個試試水，沒想到一搶而空，

　　第二日便加到了五十個，依然賣得乾乾淨淨，

　　第三日乾脆做了八十個，還是不夠賣，

　　到了第四日，張大江一咬牙，做了一百個，結果到了下午申時前後，便又賣光了。

　　今日是十月初一，他們照例做了一百個，到傍晚收攤時，筐底隻剩下兩個有些破損的餅子，

　　張大江便自己拿了當晚飯，也算是圓滿收場。

　　暮色漸濃，河灘上的力工已經散盡了，草棚子裡隻剩下張大江和陳穗兒兩人。

　　陳穗兒將一日賣餅子的錢從錢袋裡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著銅闆，數完之後，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擡頭對張大江道，

　　「這幾日光賣餅子，便賣了三百五十文，刨除成本也落下一百七十來文。」

　　「咱們拿四成....嗯...江哥，這四成是多少啊？」

　　張大江停下手裡的活計，蹲下身，掰著手指頭默算了一會兒，嘴裡念念有詞，

　　「一百七十文的四成......一成是十七文，四成是......」

　　他算著算著，自己也有些糊塗了，撓了撓後腦勺，訕訕地笑了一下，

　　「嘿，我這腦子，一時半會兒還真沒轉過來，等會兒回去再數嘛。」

　　就在這時，草棚門口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六十八文。」

　　陳穗兒和張大江同時轉過頭去，便看到林清舟正站在草棚門口，暮色在他身後鋪開，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輪廓。

　　陳穗兒一看，連忙站起身招呼道，

　　「林三郎！你來了！」

　　林清舟走進草棚，目光在那隻空筐上掃了一眼，沒有寒暄，開口便問，

　　「鹹菜還夠用嗎？」

　　張大江連忙答道，

　　「還剩半缸多些，省著點用，大概還能用個四五日。」

　　林清舟點了點頭，

　　「過兩日我再送一壇過來。」

　　「餅子賣得怎麼樣？」

　　張大江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高興，

　　「這幾日一天比一天好，這兩日都做了一百個，到傍晚也賣完了。」

　　林清舟聽了，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點了點頭，便開門見山地道明了來意，

　　「我今日是來收這些日子的營收的。」

　　張大江聽到林清舟說要收賬，沒有絲毫猶豫，坦蕩地點了點頭，

　　「好，那得回院子裡拿一趟，今日的錢還沒來得及分，都在屋裡頭呢。」

　　林清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彎下腰，幫著一起收拾起草棚裡的竹杯和凳子來。

　　張大江連忙擺手，

　　「三郎，你不用動手，我們來就行......」

　　林清舟沒有理會，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將幾隻竹杯摞好，又將矮桌搬到闆車上。

　　張大江見他執意要幫忙，也不好再推辭，便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三人合力，很快便將草棚裡的家什收拾妥當，草牆的闆子也一塊塊卸下來碼放好。

　　林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牛車，道，

　　「我先過去，你們慢慢來。」

　　說完便跳上車轅，一抖韁繩，大黃邁開步子，拉著車廂沿著暮色中的小路朝院子方向駛去。

　　張大江和陳穗兒推著闆車跟在後頭，等他們走到院子門口時，遠遠便看到那輛牛車已經停在門外了，林清舟正站在院門口，等著他們。

　　三人將闆車上的家什一一搬進院子歸置好，這才進了堂屋。

　　陳穗兒洗了手，轉身進了裡屋，不多時便捧出兩個錢袋來，一個大的，一個小的。

　　她在桌前站定，將兩個錢袋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道，

　　「林三郎，這些日子的茶水錢和餅子錢，我們都記著賬的。」

　　她先打開那個大一些的錢袋，將裡面的銅闆倒在桌上，分成幾堆，

　　「茶水生意從九月廿二接手到現在，到昨日為止，刨去成本，凈落了一千二百文左右，按照六四分，林家的部分是七百二十文。」

　　她又打開另一個小一些的錢袋，

　　「餅子生意是從九月廿六開始的，到昨日為止，刨去麵粉和油的本錢，凈落了一百七十五文，我還沒分。」

　　她說完解開繩子，將裡面的銅闆嘩啦啦地倒在桌上，挨著去數，

　　數了四個十七文出來，就是她們的那份了。

　　剩下的，陳穗兒就全部推到林家的那一堆裡面。

　　陳穗兒數完這一堆，她鬆了口氣，接著說，

　　「今日的水錢還沒數，林三郎，你再等一會。」

　　林清舟就坐在桌前，神色平靜，看著陳穗兒一堆一堆地數完，分好，偶爾遇到幾文零頭不好分的時候，

　　陳穗兒便會將那幾文零頭直接歸到林家那一堆裡。

　　林清舟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

　　等陳穗兒將最後一堆銅闆數完，又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差錯，才擡起頭，看向林清舟，

　　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林三郎，都數好了，你再點一點吧。」

　　林清舟坐在桌前，目光在桌上那幾堆碼放整齊的銅闆上掃了一遍，搖了搖頭，站起身，

　　將屬於林家的那一份銅闆全部攏進一隻空布袋裡，系好口子，拎在手裡掂了掂，

　　語氣平淡地道，

　　「不用點了。」

　　說完，他便將錢袋收好，朝兩人點了點頭，

　　「我還要去接人，先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轉身出了堂屋，跳上車轅，一抖韁繩，牛車便沿著暮色中的小路緩緩駛離。

　　院子門口，張大江和陳穗兒並肩站著，看著牛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兩人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陳穗兒拍了拍兇口，低聲道，

　　「天爺....方才我這心跳得厲害。」

　　張大江也擦了擦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憨厚地笑了一下，

　　「我也是。」

　　兩人轉身回到堂屋，陳穗兒的目光落在桌上剩下的那堆銅闆上，走過去，伸手扒拉了一下，又數了一遍，

　　然後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張大江，

　　「江哥，你知道咱倆這八天落了多少錢嗎？」

　　張大江蹲在門檻邊，正用一塊破布擦著手上的灰，頭也不擡地道，

　　「多少？」

　　陳穗兒將銅闆一枚一枚地摞好，數了三遍，才確認無誤，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五百四十八文！從九月廿二接手到今天十月初一，滿打滿算才八天....八天就賺了五百多文！」

　　她將那摞銅闆捧在手心裡，沉甸甸的，壓得她的手心微微發麻，

　　「這要是擱以前，你在貨場扛包，八天累死累活也就掙個二三百文，還得是現在貨場工價高的時候.....」

　　「那肯定比扛包強多了，你也不看這前面投多少錢和心思。」

　　「....」

　　兩口子嘀嘀咕咕好一會兒，陳穗兒將那摞銅闆小心地收進錢袋裡，系好口子，放進裡屋的櫃子裡，鎖上了鎖。

　　心裡都是甜蜜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