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2章 早已習慣
林靜友看著桌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飯菜,油花凝結在表面,泛著一層慘白的光。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沒有動筷,也沒有發怒。
再過幾日便是他的大喜之日,可這偌大的林府裡,連一碗熱飯都不願給他。
他早已習慣了。
林靜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已經結成塊的米飯,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飯是涼的,菜是膩的,他的心也是涼的。
他不是沒有反抗過。
小時候,楊氏剛進門那幾年,他還不懂得收斂鋒芒。
有一次,楊氏借口他打碎了一隻花瓶,罰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他不服,跑去跟父親理論。
父親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他至今難忘的冷漠,
「那是你母親,她罰你自然有她的道理,你若是安分守己,她何必罰你?」
從那以後,他便明白了,在這個家裡,父親是不會站在他這邊的。
後來他漸漸學乖了,不再反抗,不再爭辯,楊氏說什麼他便應什麼。
反正也餓不死,反正也凍不著,就這樣活著吧。
好在家中還有個一直照顧他的方嬤嬤,偶爾會想法給他弄一些熱食來。
至於去船廠的事,對外說是歷練,說林家子弟不能養尊處優,要到外頭吃些苦頭才能成才。
父親覺得有理,便點頭應允了。
隻有林靜友自己心裡清楚,那是楊氏的主意。
她嫌他在眼前礙眼,又不好明目張膽地將他趕出家門,便想了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將他打發到河灣鎮去。
而他也樂意去,與其在這座冰冷的宅院裡日復一日地熬著,不如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哪怕是在船廠裡刨木頭,也比在這裡對著那些虛偽的面孔要自在得多。
隻是他沒有想到,楊氏連他的婚事也算計了進去。
她要他娶周婉如,不是因為周家家世清白,門當戶對,而是因為周家有錢。
周家在河灣鎮經營多年,家底殷實,又是獨女。
娶了周婉如,周家的陪嫁和將來的家產,便都能落入林家的口袋,準確地說,是落入楊氏的口袋。
而他林靜友,不過是她手裡的一枚棋子罷了。
林靜友一直以為,隻要自己忍讓、順從、不爭不搶,就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可事實證明他錯了。
他的忍讓換來的不是安寧,而是變本加厲的壓迫。
他的順從換來的不是尊重,而是得寸進尺的算計。
而現在,楊氏連他的婚事都要拿來當做謀利的工具。
他若是再不反抗,這輩子就隻能任人擺布,成為楊氏手裡的一枚棋子,用完便棄。
他忽然覺得兇口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湧動,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林靜友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積了灰的窗欞。
秋末的冷風裹著院子裡喜慶的紅綢氣息撲面而來,吹在他臉上,讓他原本混沌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明。
他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如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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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升到正中,河灘上的力工們陸續收了工,三三兩兩地朝草棚子這邊走來。
有的人手裡拎著自帶的乾糧,準備買碗熱茶配著吃。
草棚子裡很快便坐滿了人,火塘裡的火燒得正旺,茶湯的香氣混著汗味和秋日乾燥的空氣,在棚子裡瀰漫開來。
張大江守在火塘邊,一邊給大家添茶,一邊留意著矮桌上那摞用乾淨紗布蓋著的餅子。
他心裡頭有些打鼓,二十個餅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要是賣不完,剩下來倒是自己吃也不浪費,但總歸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陳穗兒在一旁將竹杯一隻隻擺好,目光也不時瞟向那摞餅子,心裡頭同樣沒底。
這時,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力工端著茶碗,在矮桌旁蹲了下來,
從懷裡掏出一個乾巴巴的黑麵餅子,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皺了皺眉,顯然是對這幹硬的口感不太滿意。
張大江看在眼裡,便掀開紗布,從筐裡拿出一個鹹乾菜餅子,朝那力工遞了遞,笑著道,
「老哥,要不要嘗嘗咱家自己做的餅子?鹹乾菜餡的,用黑面兌白面做的,比你手裡那個軟和多了。」
那力工擡頭看了一眼張大江手裡的餅子,個頭確實不小,比他自己帶的那個黑麵餅子大了一大圈,表面煎得金黃焦脆,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他有些好奇地問道,
「你這餅子看著是不錯,賣多少錢一個?」
張大江也不急著報價,先將餅子掰開了一半,露出裡面鬆軟的內裡和均勻分佈的鹹菜碎,香氣一下子飄散開來,才不緊不慢地道,
「這餅子比你手裡那個大多了,用的面也好,還加了鹹乾菜和蔥花,味道你也聞著了。」
那力工聽他說著,誇了這麼半天,怕是要報個高價了,
結果張大江下一句就是,
「一文錢一個。」
那力工看了看他手裡那半個餅子,又聞了聞那股香味,當即放下自己手裡那個乾巴巴的黑麵餅子,
立刻就從腰間的錢袋裡摸出一文錢,往矮桌上一拍,
「行!給我來一個嘗嘗!」
張大江麻利地給他拿了一個,那力工接過餅子,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道,
「嗯!好吃!比黑麵餅子強多了!有滋味!」
旁邊幾個力工聽到動靜,也紛紛湊了過來。
有人拿起筐裡的餅子看了看分量,又問了價,一聽一文錢一個,當即笑道,
「嘿,我還以為多貴呢!一文錢一個,給我也來一個!」
有人跟著起鬨,
「給我也來一個!」
「我要兩個,一個不夠吃!」
一時間,草棚子裡熱鬧了起來。
張大江和陳穗兒一個收錢一個遞餅子,忙得不亦樂乎。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那二十個餅子便賣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個被一個年輕力工搶到手,還有些沒買到的力工遺憾地咂了咂嘴,囑咐張大江,
「明日多做些來!這幾個餅子那夠分的!」
張大江一邊應著,一邊將空筐收了回來,心裡頭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
有個力工喝了一口茶,朝張大江道,
「大江,你家這攤子做得用心,那邊也有人搭了棚子賣茶,可那草牆沒你家厚實,坐在裡頭照樣灌風,茶還比你家的貴一文。」
張大江聽了,也不說別人不好,也不誇自己好,隻是憨厚地笑了一下,擺了擺手道,
「都是辛苦錢,大家賞臉才來照顧生意,咱就是本本分分,讓大家吃得暖和舒坦就行了。」
那力工聽了,點了點頭,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陳穗兒在一旁收拾著竹杯,心裡頭卻有些暗自後悔,早知道二十個餅子這麼不經賣,早上就該多做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