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1章 我不想鬥
周婉茹跟在林福安身後,穿過兩道迴廊,在一間僻靜的後罩房前停了下來。
林福安在門口站定,躬身道,
「周小姐,夫人就在裡頭歇息,小的不便進去,便在門外候著。」
周婉茹點了點頭,擡手推開了房門。
屋內光線有些昏暗,窗幔半掩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薑湯氣味。
白氏正歪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張薄毯,面色蒼白,眉頭微蹙,一副病怏怏的模樣。
聽到開門聲,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是周婉茹,眼眶當即就紅了,掙紮著要坐起來,聲音虛弱顫抖,
「婉茹......你可算來了......娘還以為......還以為這一趟見不到你了......」
周婉茹心頭一緊,快步走上前,在榻邊坐下,伸手扶住白氏的肩膀,轉頭對跟進來的杏兒道,
「你們都退下吧,我與母親說說話。」
杏兒和屋裡伺候的兩個丫鬟應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門一關上,白氏那副病怏怏的神態便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一般,瞬間消退了大半。
她握住周婉茹的手,目光清明銳利,與方才那副虛弱模樣判若兩人。
她將周婉茹拉近了些,嘴唇幾乎貼著女兒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極輕,
「這林家不簡單,有什麼話,等回去再說。」
隻這一句,她便鬆開了手,身子又往榻上一歪,重新變回了那副病懨懨的模樣,皺著眉頭,
有氣無力地呻吟了一聲,
「哎喲....這頭疼起來,真是要人命......」
周婉茹心裡頭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順著母親的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和質問,轉頭朝門外揚聲道,
「林管事,我母親病成這樣,怎麼沒請府醫來看看?你們林府上沒有府醫嗎?」
門外的林福安連忙推門進來,躬身賠笑道,
「回周小姐的話,府上是有府醫的,隻是夫人這病,府醫來看過,說不是什麼大病,大約是水土不服,歇幾日便好了,便沒有開藥。」
周婉茹冷笑了一聲,
「水土不服?歇幾日便好?我母親素來康健,從未有過水土不服之症,既然貴府的府醫瞧不出什麼名堂,那也不必在此處耽擱了。」
她站起身,扶住白氏的胳膊,語氣堅定,
「母親,你不是在松江府備好了院子麼?咱們回自己府上住,我另請大夫來給你看。」
白氏虛弱地點了點頭,扶著女兒的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林福安見狀,臉色微微一變,連忙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勸阻之意,
「周小姐,夫人身子不適,舟車勞頓恐怕加重病情,不如先在府上歇息一晚,待明日好轉了再.....」
周婉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疑,
「我母親的身子,我自有分寸,讓開。」
林福安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頭一凜,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隻得側身讓開道路。
周婉茹攙扶著白氏,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後罩房,穿過迴廊,穿過正廳,目不斜視地走出了林府的大門。
杏兒緊跟在後,手裡拎著行李,一路小跑。
後面周婉茹帶來的丫鬟僕從跟了一長串,毫不拖泥帶水的離了林府。
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楊氏的耳中。
一個婆子快步走進正廳,附在楊氏耳邊低語了幾句。
楊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從容,輕輕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道,
「走了便走了吧,左右也撐不了幾日了。」
那婆子有些擔憂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
「大娘子,那周家母女若是另請了高明的大夫....」
楊氏放下茶盞,拿起絹子擦了擦嘴角,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篤定的寒意,
「放心吧,便是神仙來了,也查不出緣由...」
那婆子聽了,低下頭,不再言語。
窗外的秋陽正好,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楊氏那件絳紫色的褙子上,卻無端讓人覺得有些冷。
宅子是白氏提前派人置辦好的,三進的院落,不算太大,但勝在清凈整潔,一應家什俱全。
馬車在門口停下,周婉茹扶著白氏下了車,母女二人並肩穿過垂花門,進了正房。
白氏揮了揮手,屏退了所有下人,連杏兒也被打發到了外間。
房門一關,白氏臉上那副病弱之態便徹底消失了。
她直起身,走到桌邊,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涼茶,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她沒有說話,沉默了片刻,忽然擡手將桌上的一套茶具掃落在地,
「嘩嘩啦啦!」
瓷器碎裂的聲響在寂靜的正房裡格外刺耳。
周婉茹從未見過母親這副模樣,不由得愣在原地。
白氏轉過身來,目光冷厲如刀,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好一個楊氏!好狠辣的手段!」
周婉茹心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低聲問道,
「娘,到底怎麼回事?你真的是中毒了?」
白氏冷笑了一聲,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透氣,才緩緩開口,
「我到了林府的第一日,楊氏便讓人在我的飲食裡動了手腳,
那毒下得並不高明,不過是些慢性發作的毒藥,初時隻會讓人頭暈乏力,食欲不振,看著像是水土不服,
但若連續服用七日,十日,便會逐漸衰弱下去,最終油盡燈枯,連大夫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隻會當是自身染病不治。」
她轉過身,看著周婉茹,目光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冰冷,
「我吃了兩頓便察覺到了,我白素商這些年什麼手段沒見過?她那點把戲,還瞞不過我!」
周婉茹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
「娘,她為什麼要害你?你與她無冤無仇....」
白氏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還不明白嗎?我死了,就剩你一個,你一個剛過門的媳婦,無依無靠,她楊氏想怎麼拿捏你就怎麼拿捏你!
到時候,周家的陪嫁,林家的家產,全都會落到她和她那兩個親生兒子的手裡!」
周婉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沿著脊背一路蔓延到頭頂,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娘,她給你下毒,這是謀害人命!咱們為何不去報官?
隻要報了官,讓官府查她一個水落石出,她不就得伏法了嗎?」
白氏聽了,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一般,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愉悅,隻有一種深深的諷刺和悲涼。
白氏轉過身來,看著周婉茹,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看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
「我兒,你以為官府是你家開的?
你無憑無據,隻憑一張嘴說人家下毒,官府就會信你?
那楊氏既然敢下毒,便早已想好了退路,
府醫是她的人,廚娘是她的人,就連那碗湯藥的渣滓,恐怕也早就處理得乾乾淨淨了,
拿什麼去報官?拿什麼去查?」
說到這裡,白氏語氣又冷了幾分,
「更何況,就算查出來了又如何?林家在這松江府經營了幾十年,上下打點過的關係不知有多少,
到時候她隻需花些銀子,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婉茹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色白了幾分。
白氏看著她那副模樣,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她既然敢對我下手,就要做好被我報復的準備,她狠辣,我也不是吃素的。」
周婉茹低著頭,心中複雜,
她從未想過,自己還未成親,便已經捲入了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之中。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
「娘....我...我不想鬥。」
白氏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退縮的堅決,
「你不想鬥?你娘我差點被人毒死,你不想鬥,也得給我鬥!你得為你娘報仇,也得為你自己爭一條路!」
周婉茹擡起頭,看著母親那雙冷硬堅定的眼睛,心裡頭那根細刺,似乎紮得更深了一些。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
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隻做一個躲在母親羽翼下的閨閣小姐了。
她必須學會用自己的手段,去保護自己,也保護母親。
....
林府上下張燈結綵,紅綢從門楣一直掛到正廳,廊下的燈籠也換成了簇新的朱紅紗燈,僕婦們穿梭不息,搬擡著各式各樣的婚禮用度。
整個林府都沉浸在一派喜慶繁忙的氛圍之中。
然而這份熱鬧卻絲毫未能滲透到東北角那間偏僻的小院裡。
林靜友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有人在指揮僕婦掛帳幔,有人在清點聘禮單子,有人在爭論喜宴上的菜式。
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卻又無處不在,提醒著他這個府裡正在發生一件與他息息相關的大事。
他放下書,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踱了幾步。
房間確實不大,一桌、一椅、一床、一書架,便幾乎佔滿了所有空間。
窗紙有些舊了,透進來的光線昏昏沉沉的,牆角還洇著一片潮濕的水漬。
他是林家的大爺,是這場婚禮的新郎官,可這座府邸裡,卻沒有一處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林靜友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還以為是二叔來了,
然而進來的並不是他期盼的人,隻是一個粗使丫鬟,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飯菜,放在桌上,低聲道,
「大爺,該用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