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八月廿六，張春燕這邊，林家涼茶攤子。

　　午後未時，河岸碼頭依舊是一派繁忙景象。

　　船隻往來，號子聲、吆喝聲、貨箱落地的沉悶撞擊聲不絕於耳。

　　空氣裡瀰漫著河水、貨物、汗水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雜氣息。

　　扛大包的力工們就像辛勤的蟻群，在跳闆與貨堆之間來回穿梭，古銅色的脊背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油亮的汗光。

　　在靠近林家涼茶鋪不遠的一處貨棧前，一個身材高大結實，約莫二十四五歲的漢子，正將肩上沉重的麻包穩穩卸在指定的貨堆上。

　　他動作利落，氣息平穩，卸貨時腰腿配合默契，顯然是做熟了這行當的。

　　他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張被曬成深麥色，輪廓分明的臉，正是張春燕的娘家二哥，張大江。

　　張大江成婚不久，媳婦前些日子診出有了身孕，雖是喜事，卻也讓他覺得肩上的擔子陡然重了許多。

　　家裡田地不多，光靠土裡刨食，想要讓媳婦和孩子過得好些，還得另尋門路。

　　他身強力壯，也曾斷斷續續在碼頭幹過，有些經驗，便咬咬牙，又回到了這喧囂的河岸，

　　想趁著秋冬季河水未凍，多掙些錢貼補家用，也為即將到來的新生命攢點家底。

　　他走到貨棧管事那裡，領了剛才那一趟的竹籤子，這是計件的憑證。

　　管事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瞥了他一眼，在賬本上劃了一筆，數出一把銅錢，

　　「喏，七包，四文一包，二十八文，你是熟手，手腳利索，不誤事，再加兩文辛苦錢，一共三十文，下午還有兩船要卸，幹不幹？」

　　張大江接過銅錢，仔細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利落地塞進腰間結實的褡褳裡，點點頭，

　　「幹，多謝王管事照應。」

　　他知道，這辛苦錢不是人人都有的，得是像他這樣有力氣、懂規矩、不偷奸耍滑、卸貨穩妥不損貨物的熟手，才能從某些比較厚道的管事手裡拿到。

　　碼頭上的力工，收入天差地別，全看個人。

　　像石大富石大貴兄弟那樣，初來乍到、沒有門路、隻能去人市蹲活，等著被零散僱用的，是最不穩定的。

　　工錢被層層盤剝，到手裡一天能有二十文就算不錯，還常常幹了活拿不到錢，要麼被安排最重最危險的活兒。

　　而像他這樣，因為以前幹過，認得幾個碼頭上的小把頭，能相對固定地從某個貨棧，某條船的固定管事手裡接活，

　　雖然也要被抽去一部分，但活兒相對穩定，工錢結算有保障，單價也略高些。

　　若是再有把子力氣，會來事，能被某個商號船幫看上，成為固定的扛夫，那收入就更穩定些，甚至可能有些額外的貼補，比如管一頓糙米飯。

　　至於那些有自己扁擔繩索，甚至能組成小團體，包攬些大宗貨物裝卸的把頭，腳行頭目，那就是力工裡的上層人了，收入更非普通力工可比。

　　張大江深知其中門道，所以每次幹活都格外賣力仔細，不輕易與人爭執，對管事也保持尊重，慢慢才有了這點熟手的待遇，

　　日結下來，運氣好、活兒多時，能拿到四十多文，像今天這樣，半天三十文，下午再幹一陣，湊個四五十文應該沒問題。

　　這在碼頭力工裡，已算是不錯的收入了，至少能穩穩噹噹地把錢拿回家。

　　他知道自己靠力氣吃飯，必須愛惜身體，幹活時講究巧勁，卸貨歇息時注意活動腰腿，下工回去再用熱水好好敷一敷，

　　否則落下傷病，一家老小指望誰去？

　　領了錢，口乾舌燥。

　　他記得這邊新開了個林家涼茶，聽說一文錢能喝到飽，實惠得很，便朝著那個簡易卻乾淨的小棚子走去。

　　走近了，見一個婦人正背對著他，麻利地給一個力工模樣的漢子舀茶，那側影和動作，越看越眼熟。

　　「嬸子，來碗茶，解解渴。」

　　張大江走上前，習慣性地說道。

　　那婦人聞聲回頭，兩人打了個照面，俱是一愣。

　　「二哥？！」

　　「春燕？！怎麼是你？」

　　張春燕手裡的長勺差點掉進茶桶裡，臉上滿是驚訝，隨即被濃濃的心疼取代。

　　她連忙舀了滿滿一大杯涼茶，遞過去，聲音都急了些，

　　「二哥，你...你怎麼在這兒？還扛上大包了？這活兒多累多危險啊！爹娘知道嗎？嫂子知道嗎？」

　　張大江接過碗，「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下去大半杯，清涼微甘的茶水入喉，頓時覺得渾身的燥熱和疲憊都被澆熄了不少。

　　他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漬，看著妹妹焦急的臉，笑了笑，

　　「爹娘自然知道，你嫂子....她也知道，你嫂子有了，家裡得多份嚼用，我有力氣，來碼頭掙點踏實錢。」

　　「有了？真的？哎呀，這可是大喜事！」

　　張春燕先是一喜，隨即眉頭又皺起來，

　　「可是二哥，這扛包的活兒...我聽說碼頭這邊亂得很，好些人幹了活都拿不到錢，還有些累吐血的....」

　　她壓低了聲音，眼神裡滿是擔憂。

　　但到底沒說出來家裡就有個累吐血還沒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