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周桂香這邊，午後陽光正好，周桂香挎著個半舊的竹籃，籃子裡放著兩塊乾淨的粗布和一把小剪子，鎖好院門，便帶著土黃往後山走去。

　　她腳步輕快，土黃跟在她腳邊，步伐輕盈，毛茸茸的大尾巴隨著走動輕輕搖擺，尖尖的耳朵時不時轉動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機警地掃視著四周。

　　它如今在林家養得極好，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體型也比剛來時大了好幾圈，

　　雖帶著狐狸特有的靈秀輪廓，但眼神溫順，舉止間頗通人性，

　　除了林家自家人，村裡人都當它是條長得有點特別的土狗，林家也樂得如此，從不對外多言。

　　一人一「狗」沿著村後熟悉的小徑往山上去。

　　秋日的山林已染上豐富的色彩，松柏依然蒼翠，楓葉開始泛紅，更多的樹木葉子變成了深淺不一的黃。

　　山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微微的涼意，吹散了正午的些許燥熱。

　　路邊的草叢裡，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野菊花，紫的、黃的，開得熱鬧。

　　土黃似乎也很喜歡這樣的天氣，時而跑到前面，在草叢裡嗅來嗅去，時而又跑回周桂香腿邊蹭蹭，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你這饞狗，聞著味兒了吧？」

　　周桂香笑罵一句，腳步不停。

　　她對此處山林極熟，哪裡長著野菜，哪裡藏著野果，心裡門清。

　　野酸棗樹喜陽，多長在山坡向陽的碎石地或崖壁縫隙裡。

　　她沒走大路，拐上了一條更陡峭些的羊腸小道。

　　土黃毫不費力地跟在她身後，偶爾還快跑幾步，在前方拐角處停下來回頭等她，彷彿在為她引路。

　　走了約莫兩刻鐘，繞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朝南的緩坡，坡地上散落著嶙峋的山石，幾株枝幹遒勁，葉片稀疏的酸棗樹就頑強地紮根在石縫間，枝頭上掛滿了密密麻麻，小指肚大小的果實。

　　深秋時節，大部分酸棗已由青轉紅，又由紅變作深沉的棗紅色，甚至有些已顯出赭石的色澤，表皮微微發皺，那是完全成熟的標誌。

　　陽光照在上面，像掛了一樹細碎的紅寶石，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野酸棗

　　「到了！」

　　周桂香眼睛一亮，加快腳步走過去。

　　靠近了，能聞到一股清冽微酸的特殊香氣，還夾雜著草木和岩石的氣息。

　　她放下籃子，先從裡面拿出一塊粗布鋪在一塊平整些的石頭上，又拿出另一塊備用。

　　土黃在樹叢間鑽來鑽去，好奇地嗅著地上的落葉和掉落的酸棗。

　　採摘野酸棗是個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活計。

　　樹枝條上生滿了尖利的長刺，一不小心就會紮到手。

　　成熟的酸棗輕輕一碰就會掉落，但掉在地上容易沾上泥土，也容易被蟲蟻啃食。

　　周桂香是此中老手。

　　她先用小剪子，小心翼翼地將低處那些成簇的，紅得發紫的果實連著一小截細枝剪下，輕輕放在鋪好的粗布上。

　　對於高處夠不到的，她便輕輕搖動枝條，讓熟透的酸棗自然掉落，下面用另一塊布接著。

　　動作輕柔熟練，盡量避免碰到那些鋒利的刺。

　　土黃似乎覺得這很有趣，也幫忙起來，雖說幫的倒忙罷了。

　　它用鼻子去碰那些低垂的，熟透的果子，有時力道沒掌握好，一碰就掉下好幾個，骨碌碌滾到草叢裡。

　　周桂香也不惱，隻是笑著呵斥，

　　「土黃！別搗亂！去，到那邊玩去！」

　　土黃似乎聽懂了，甩甩尾巴，不再碰果子，轉而跑去追逐一隻被驚起的蚱蜢，矯健的身影在林間空地上跳躍，帶起幾片枯葉。

　　空氣中瀰漫著酸棗特有的酸甜氣味。

　　周桂香一邊採摘，一邊想著，這些酸棗回去洗凈晾乾，一部分可以留著泡水喝，生津止渴，

　　一部分可以搗碎了加上糖，熬成酸棗膏，沖水喝，抹在餅子上都成，又開胃又潤燥，

　　若是摘得多，就曬乾了，冬天裡當個零嘴兒。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山風拂過，帶來遠山的松濤和近處秋蟲的鳴唱。

　　土黃玩累了，趴在她腳邊的布墊旁，懶洋洋地曬著太陽，尾巴尖偶爾悠閑地掃一下。

　　這靜謐豐饒的山林時光，讓周桂香暫時忘卻了家裡的柴米油鹽和諸多煩憂，隻覺得心兇開闊，連呼吸都暢快了許多。

　　忽聽得旁邊小徑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略帶驚喜的招呼，

　　「他周嬸子？你也來摘酸棗啦？」

　　周桂香擡頭望去，隻見從另一條小徑上走來一位頭髮花白，挎著個竹籃的老婦人，

　　正是村裡李金花的婆婆，村裡人都喚她李婆婆。

　　「哎呀，是李婆婆啊！可不是嘛，看這天好，想著來摘點，回去給孩子們熬點膏子沖水喝，你也來摘點給金花開胃啊？」

　　李婆婆走到近前，也放下籃子，笑眯眯地說，

　　「是啊，金花這陣子嘴裡沒味兒，就念叨著這口酸，我想著後山這片棗子熟了，就來摘點新鮮的，

　　這丫頭，懷了雙胎，身子沉，嘴也挑，可不敢虧著她。」

　　她語氣裡滿是疼愛和期待，下個月底就是產期了，家裡早就盼著這雙胎孫兒了。

　　「那是得緊著她來，雙身子的人，是金貴。」

　　周桂香連連點頭，很是理解，

　　「金花是個有福氣的，你老就等著享福吧，春燕前幾日還念叨她呢，說等她身子方便了，要去看她。」

　　提到張春燕，李婆婆笑容更深了些，

　　「春燕那孩子有心了，她跟金花處的好，金花也常惦記她，

　　你家春燕如今在鎮上把茶攤張羅得多好，真是能幹！

　　還有你家清河，那孩子仁心仁術，上回金花有些不舒坦，還是他給看的，開了兩副安胎藥，吃了就好多了，

　　你們林家，都是厚道人家。」

　　「你可別誇了，都是本分。」

　　周桂香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

　　「這兒的棗子熟得正好，那邊那兩棵刺少點，果子也大，你去那邊摘，這邊刺多，我來弄就行。」

　　她熱心地給李婆婆指了個方向。

　　「哎，好，好。」

　　李婆婆也不推辭，挎著籃子往那邊走去，邊走邊說，

　　「這秋日裡的酸棗好啊，生津開胃，曬乾了泡水，或是熬膏，都好，回頭我熬好了，也給春燕送點去嘗嘗。」

　　「那敢情好，我先替春燕謝謝你了！」

　　周桂香笑著應下，心裡也暖融融的。

　　兩人各自佔據一片酸棗樹，一邊手下不停地採摘，一邊隔著不遠的距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

　　土黃起初對李婆婆有些警惕，站在周桂香腿邊觀望，見主人與她熟絡聊天，便放鬆下來，又自顧自去撲騰落葉玩了。

　　陽光暖暖地照著，山風輕柔。

　　兩個婦人一邊勞作，一邊閑話，分享著山野的饋贈，也交流著村裡最新的消息和彼此的關心。

　　不過小半個時辰，周桂香的籃子已鋪了厚厚一層，李婆婆那邊也收穫頗豐。

　　「差不多了，再多就拿不動了，他周嬸子，我先回去了啊，金花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李婆婆用布蓋好籃子，招呼道。

　　「哎，你慢點走，路滑呢。」

　　周桂香也直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

　　「我再摘一點，也就回了。」

　　「成，那你忙著，回頭讓金花和春燕多走動。」

　　李婆婆挎著籃子，步履穩健地沿著來路下山了。

　　「好嘞，你慢走！」

　　周桂香目送她走遠，又看了看自己滿噹噹的籃子，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她小心地將最後一點酸棗收好，蓋上樹葉，喚上玩得正歡的土黃。

　　「土黃，走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