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裘郎
六月廿四,清晨。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張大海就起身了。
他在林家竈房就著涼水啃了個昨晚剩的餅子,便堅決告辭。
五十裡路,還得趕回去給爹娘回話,下午說不定還得下地幹活,可不敢耽擱。
林家眾人也都沒睡懶覺,周桂香給他懷裡揣了兩個還溫熱的餅子,張春燕又用舊竹筒給他灌了滿滿一筒涼白開。
林茂源和林清山送他到院門口。
「大海,路上慢點,下月初八,我們一準到!」
林茂源叮囑道。
「哎!好!老親家,都回吧!別送了!」
張大海笑著擺擺手,緊了緊肩上的舊包袱,邁開大步,踏上了返回麻柳村的土路。
清晨的空氣格外清爽,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息。
張大海腳步輕快,心裡還回味著昨晚那頓噴香的燉兔肉和稠粥,又想著回去怎麼跟爹娘說林家的熱情款待和妹妹的好日子,嘴角就不自覺地帶上了笑。
五十裡路,走熟了也不覺得特別遠。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日頭升高了些,路上也開始有了三三兩兩的行人和車馬。
他正埋頭趕路,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吱吱呀呀」的車軸聲和嘚嘚的蹄聲,由遠及近。他下意識地往路邊讓了讓。
那是一輛半新不舊的青布篷牛車,看起來比尋常農家拉貨的車要精緻些,但也談不上多華貴。
趕車的是個穿著乾淨短打的漢子,目不斜視。
就在牛車即將從張大海身邊經過時,一陣晨風忽地吹來,恰好掀起了車廂側面小窗上掛著的青布簾子的一角。
簾子掀起又落下,隻是短短一瞬。
但張大海正好側頭看去,目光無意中掃進了車廂。
車裡似乎坐著兩個人,靠窗的那個,是個女子。
那女子側著臉,似乎正對車內另一人說著什麼,柳眉細目,皮膚白皙,頭上簪著根亮閃閃的銀簪子,耳垂上也晃著點明晃晃的東西。
她穿著身水紅色的細布衫子,領口袖口綉著精巧的花邊,在這鄉間土路上顯得格外紮眼。
張大海隻覺得這女子的側臉輪廓,莫名有幾分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可具體是誰,在哪見的,他這整日在地裡刨食,進城都少的莊稼漢,一時半會兒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扭過頭,想再看清楚些。
可牛車已經嘚嘚地超前去了,青布簾子穩穩垂下,將那點驚鴻一瞥的側影遮得嚴嚴實實。
張大海站在原地,望著那牛車漸漸遠去的背影,擡手撓了撓後腦勺,濃黑的眉毛皺了起來。
「奇了怪了...這人瞧著咋有點面熟?」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在腦子裡把自己認識的,可能穿得起那身衣裳,戴得起那首飾的婦人過了一遍,
麻柳村的,鄰村的,鎮子上趕集時見過的...沒有,都對不上號。
「許是看花眼了?」
他又搖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在林家吃了頓好飯,心情太好,有點胡思亂想。
那牛車看著就不是普通莊戶人家的,裡頭坐的夫人小姐,他一個泥腿子,上哪兒認識去?
「管他呢!趕路要緊!」
張大海甩甩頭,把這點疑惑拋到腦後,重新邁開大步,朝著麻柳村的方向,埋頭趕起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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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塵土飛揚的道路和偶爾掠過的田野景象。
車廂不算寬敞,但布置得還算舒適,鋪著半舊的靛藍色粗布坐墊。
王巧珍,哦,如今是叫做珍珠了。
珍珠正倚窗坐著,方才那一陣風掀動簾角,她似乎有所察覺,但並未在意。
她的心思,全在對面坐著的男人身上。
坐在她對面的,是個約莫五十齣頭的男人,面容白凈,微胖,穿著簇新的綢緞長衫,手指上戴著一枚不小的玉扳指,正是裘掌櫃。
他靠在車廂壁上,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和佔有,落在珍珠精心修飾過的臉上。
「珍珠啊,」
裘掌櫃開口,聲音帶著溫和,
「再往前,是不是就離你娘家...下河村,不遠了?」
珍珠聞言,擡起眼,一雙經過描畫的眸子立刻漾起恰到好處的柔波,她微微側身,更靠近裘掌櫃一些,低眉順眼,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
「裘郎好記性,正是呢,過了前頭那個岔路口,再往西走七八裡,就是下河村了。」
她擡起眼簾,含情脈脈地望了裘掌櫃一眼,那眼神裡有感激,有依賴,
「此番...多謝裘郎了,肯陪妾身走這一趟,了卻這樁心事。」
裘掌櫃很受用她這副模樣,伸出手,肥厚的手掌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拍了拍,
「說什麼謝不謝的,你既跟了我,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隻是...」
他話鋒微轉,手指看似無意地摩挲著珍珠細膩的手背,
「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你這般身份回去,村裡那些長舌婦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淹死人,
況且,你那娘家...未必還肯認你,你這趟回去,怕是自討沒趣,還要受些閑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