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近鄉情怯
「妾身省得的,裘郎。」
珍珠收回手,拿起一方素帕,輕輕按了按並無淚意的眼角,聲音裡恰到好處地帶上了一絲哽咽和倔強,
「到底是生身父母,總想著...想著他們如今如何了,妾身是斷斷不願再踏進村子一步的,
此番回去,也不求他們相認,更不求什麼,隻是...遠遠看一眼,知道他們還在,是死是活,也就...了了這樁心事,
往後,妾身心心念念,便隻有裘郎一人了。」
她說著,又擡起水汪汪的眼睛望著裘掌櫃,滿是依賴。
裘掌櫃聽著這半真半假,以退為進的話,心裡那點因「可能惹麻煩」而產生的不耐煩也散了,反而生出一絲「這女人終究是離不得我,還得靠我撐腰」的得意。
他拍了拍珍珠的肩膀,安撫道,
「罷了,你既有這份心,我陪你去看看便是,遠遠瞧一眼,不驚動人,料也無妨,
隻是記住,看一眼就走,莫要久留,更莫要與人爭執,你如今的身份,犯不著跟那些泥腿子一般見識。」
「哎,都聽裘郎的。」
珍珠乖順地應了,重新將頭靠在裘掌櫃肩上,目光卻再次飄向車窗外,那裡,下河村的輪廓已經隱隱可見。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些。
王家...現在是什麼光景了?
爹和娘...他們都還好嗎?
大哥呢?如今怎麼樣了?
還有大寶,自己這麼久沒有回來,沒給他們遞過銀子,他們過得怎麼樣了?
牛車按照珍珠的指引,在離下河村還有一裡多地的一個僻靜岔路口停下。
裘掌櫃讓車夫在此等候,自己則帶著珍珠,步行往村裡走去。
珍珠用一塊素色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描畫過的眼睛。
她穿著那身水紅色細布衫子,走在塵土飛揚的村道上,與周圍粗衣陋衫,面色黝黑的村民格格不入,引得路人不時側目,指指點點。
珍珠隻當不見,微微低著頭,跟在裘掌櫃身側,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著記憶裡那個破敗院落的方向加快。
越靠近王家,珍珠的心跳得越快,手心也微微冒汗。
近鄉情怯。
終於,那處熟悉的,低矮破敗的院牆出現在視線裡。
院門...似乎虛掩著?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雞鳴,也沒有人聲。
這反常的寂靜,讓珍珠心裡咯噔一下。
她站在院門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裘掌櫃也停下來,微微皺眉,他也感覺到了這院子透出的不尋常,
太靜了,而且空氣裡似乎飄散著一股...若有似無的、令人極其不舒服的酸腐氣味。
「就是這兒?」
裘掌櫃低聲問,語氣裡帶上了警惕。
珍珠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上前一步,擡手,想推開那扇虛掩的,歪斜的院門。
指尖觸碰到粗糙的木門時,她頓了頓,最終還是用力推了下去。
「吱呀~~」門軸發出乾澀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院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比她記憶裡更加破敗,荒蕪。
雜草似乎被人拔過一些,又胡亂堆在角落,已經有些發蔫。
地上散落著些亂七八糟的雜物,水缸倒扣在牆角。
一切看起來...了無生氣。
而那股在門外聞到的酸腐氣味,在院門打開的瞬間,變得濃烈刺鼻!
那不僅僅是生活垃圾腐敗的味道,還混合著一絲甜膩的,令人作嘔的...屍臭!
珍珠的臉色瞬間白了,胃裡一陣翻滾。
她猛地擡手捂住了口鼻,眼睛驚恐地瞪大,死死盯向東廂房那扇緊閉的,破爛的木門。
那扇門的縫隙裡,黑壓壓的蒼蠅正瘋狂地飛舞,撞擊,發出密集的嗡嗡聲。
裘掌櫃也聞到了那令人作嘔的氣味,臉色驟變,一把拉住珍珠的胳膊,將她往後拽了拽,厲聲道,
「不對!這院子裡不對勁!有死物!快走!」
珍珠卻像是釘在了原地,她的目光死死鎖著那扇門,一個可怕的猜想瞬間湧上了心頭。
那是爹...娘...還是...大哥?
不,不可能!
怎麼會?!
「爹?娘?」
她顫抖著,用儘力氣,朝著那死寂的,瀰漫著死亡氣息的屋子喊了一聲,聲音乾澀得不像她自己。
沒有任何回應。
隻有蒼蠅更加瘋狂的嗡嗡聲。
裘掌櫃的耐心耗盡了,他用力將珍珠往後拉,
「還喊什麼!這地方不能待了!快走!晦氣!」
珍珠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面紗滑落,露出她慘白如紙,寫滿驚駭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