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等著
六月初七,雨夜。
黑石溝礦場上,雨比山下更大。
山高了,雲就低了,雲低了,雨就密了。
雨簾子白茫茫的,把整個礦場罩在裡頭,像一口倒扣的鍋,灰白色的,悶得人喘不上氣。
對面的山看不見了,山下的村子也看不見了,什麼都看不見了,隻有雨,鋪天蓋地的雨。
洞口那幾根粗木架子歪歪斜斜地立著,上回塌方的痕迹還在,碎石堆了半人高,還沒來得及清完。
雨水從架子上淌下來,順著木紋,一道一道的,把木頭泡得發黑。
架子底下的土已經鬆了,有一根歪得厲害,像是隨時要倒。
礦上的工棚搭在洞口旁邊,幾間破屋子,茅草頂,木闆牆,風一吹就嘎吱嘎吱響。
屋頂的茅草被雨水泡得發黑,有些地方已經塌了,雨水從那些塌陷處漏進來,在地上匯成一灘一灘的,亮汪汪的,映著頭頂灰濛濛的天。
工棚裡頭,十幾個礦工蹲在地上,有的在嚼乾糧,有的在喝水,有的靠著牆打盹。
空氣裡頭有一股子黴味兒,混著汗味兒,煤灰味兒,還有濕衣裳捂出來的餿味兒,悶得很,可沒人開門,開了門雨就灌進來了。
礦塌了之後,好些人跑了。
有的連夜走的,連工錢都沒結,有的天亮走的,背著鋪蓋卷,頭也不回。
可也有留下來的。
一天三十五文,管一頓飯,哪兒找這麼好的活路去?
家裡等著米下鍋,屋頂等著瓦片補洞。
死的人死了,活的人還得活。
雨聲太大了,說話費勁,都沒人吭聲。
隻有雨打在茅草頂上,噼裡啪啦的,炒豆子似的,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黃豆。
偶爾有風灌進來,把雨絲吹到門口那幾個人身上,他們就往裡縮了縮,又縮了縮。
老周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半個餅子,嚼一口,咽半天。
餅子硬,是雜糧的,高粱面摻了麩皮,擱了兩天了,幹得能砸死人。
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噎得他直抻脖子,喉結上下一動一動的,又灌了一口水,才順下去。
他旁邊蹲著個年輕人,姓劉,才來沒幾天。
他嚼著餅子,含糊不清地說,
「這雨下得邪乎,啥時候是個頭?」
老周沒接話。
他把餅子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往嘴裡送,嚼得很慢,像是在數著數。
小劉又說,
「周叔,你說礦上啥時候能復產?這麼閑著,一天三十五文可就沒了。」
老周嚼著餅子,含糊了一句。
「等著吧。」
老周把最後一塊餅子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停了。
小劉還在旁邊念叨,
「等著就等著,反正有活幹就行,總比在家種地強,一天三十五文,幹一個月就是....」
他掰著手指頭算,算得認真。
隔壁棚子傳來一聲響。
不是雨聲,雨聲是均勻的,嘩嘩的,那聲音是忽然冒出來的,又尖又短,像是什麼東西被猛地折斷。
像是木頭。
又像是骨頭。
老周手裡的餅子掉了。
小劉的手指頭還掰著,沒算完,嘴巴張著,愣在那兒。
棚子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擡起頭往隔壁看,有人豎起耳朵聽,有人嘴裡還含著餅子,嚼到一半停了。
那聲音沒了,被雨聲蓋住了,像是從來沒響過。
「什麼動靜?」
有人猛地站起來,腦袋差點撞上頭頂的橫樑。
「隔壁...是不是老李他們?」
一個年輕的礦工聲音發顫。
老周盯著那堵木闆牆,牆上有縫,縫裡透出隔壁的光,昏黃的,一閃一閃的。
什麼也看不見。
「聽錯了吧?」
小劉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自己。
老周沒答,盯著那道縫,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過去看看。」
那人擡腳就往門口走。
手剛碰到門闆,
門闆就被踹開了。
不是風,風沒這麼大,風是軟的。
門闆從門框上飛起來,砸在對面的牆上,又彈回來,摔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雨水從門口灌進來,冷風從門口灌進來,人也從門口灌進來。
黑壓壓的,帶著雨腥氣,帶著鐵腥氣,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冷。
「什麼人?!」
話沒說完。
刀光一閃。
他往後倒,撞在老周身上,手捂著脖子,指縫裡往外冒血,嘴張著,想說什麼,隻冒出一串血泡。
老周連他們的臉都沒看清。
面具擋著,白花花的,隻露出兩隻眼睛。
那眼睛在雨夜裡頭閃著光,不是人的光,是刀的光!
「一個都別放走!」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從面具後面悶出來,像是從甕裡傳出來的。
手起刀落。
離門口最近的那個人先倒下去。
他正蹲著喝水,碗還端在手裡,水灑了一地。
刀砍在他肩膀上,不是砍,是劈,像是劈柴,一刀下去,骨頭斷了,肩膀塌了,整個人往一邊歪,碗摔在地上,碎了。
他沒叫出聲,隻是喉嚨裡「嗬」了一聲。
第二刀就落在他脖子上,他就沒聲了。
「跑啊!」
「快跑!」
棚子裡炸了鍋。
有人往後退,撞在牆上,牆是木闆,沒撞開。
有人往桌子底下鑽,桌子矮,身子卡住了,進不去,出不來。
有人跪下了,磕頭,嘴張著,不知道在喊什麼,雨聲太大了,聽不見。
「大爺饒命——!」
「別殺我,我啥都沒看見——!」
有人跑,往門口跑,跑到一半,被刀攔住,刀從兇口穿過去,又拔出來。
血噴出來,噴在牆上,噴在地上,噴在旁邊人的臉上。
那人還在跑,跑了三步,才倒下去,趴在地上,手指頭還在往前抓,抓了兩下,不動了。
「老孫!老孫!」
「別過來!別過來!」
「娘啊!!」
老周蹲在角落裡,沒動。
他的腿動不了,已經被砍傷了。
他看見小劉站起來,往門口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
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裡頭全是害怕。
他喊了一聲,聲音從雨裡頭透出來,又尖又細,像殺豬。
「周叔!」
然後刀就來了。
刀砍在他背上,他往前撲了一下,沒倒。
又挨了一刀,這回倒了,趴在地上,手指頭還在動,動了幾下,不動了。
血從他身子底下淌出來,紅紅的,被雨水沖淡了,淌到老周腳邊。
老周低頭看了一眼,又擡起頭。
那人站在他面前,刀舉在半空,雨水從刀尖往下滴,滴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還有一個。」
面具後面,有人冷冷地說了一句。
老周絕望的閉上眼睛。
就再也睜不開了。
雨夜,黑石溝礦場,血流成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