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6章 不破費不破費~
午時的夥房熱鬧得很,匠人和學徒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長桌旁,端著飯碗,一邊吃飯一邊說著閑話。
晚秋端著屬於自己的那份飯菜,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便開始埋頭吃飯。
她吃飯的動作不算慢,但也不粗魯,隻是一心一意地對付著碗裡的飯菜,既不擡頭看人,也不參與周圍的閑聊,
像是吃飯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全神貫注完成的任務。
王文景端著飯碗在她對面坐了下來,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孩子,平日裡看著沉穩老練,做起活計來比許多幹了好幾年的老匠人還要靠譜,
唯獨在吃飯的時候,才流露出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說到底,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晚秋感覺到對面投來的目光,擡起頭,嘴裡還含著一口飯,看到王文景正看著她笑,她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憨憨地笑了一下。
她其實也不知道師傅在笑什麼,她累了一上午,腦子裡已經不怎麼轉了,既然師傅笑了,那她也跟著笑一下總沒錯。
王文景看著她那副憨笑的模樣,笑意更深了一些,但沒有多說什麼,隻是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飯。
晚秋吃完飯,將碗筷收拾好,沒有像往常那樣坐著歇一會兒,而是直接站起身,朝船台的方向走去。
王文景在她身後道,
「不歇一會兒?」
晚秋頭也不回地道,
「怕時間不夠,還剩三根呢。」
王文景沒有再勸,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工棚的轉角處,心裡頭暗暗點了點頭,
新人嘛,有這股拼勁是好事。
下午的時光在木槌敲擊聲和水平尺的校準中緩慢堅定地流過。
晚秋蹲在龍骨上,手臂和肩膀的酸痛感比昨日更加明顯,
但她沒有停下來,隻是每裝完一根肋材,便爬下船台,喝一口涼茶,甩一甩髮酸的手腕,然後重新抱起下一根肋材,走上船台。
到申時前後,下工的梆子聲終於在船廠中響了起來,匠人們陸續放下手裡的活計,開始收拾工具。
晚秋將最後一根木楔打入榫眼中,用木槌敲實,然後放下木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頭看著那六根已經穩穩安裝在龍骨上的肋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爬下船台,走到王文景面前。
王文景正站在船台邊,手裡端著一碗茶,目光落在那六根新安裝好的肋材上,仔細打量了一會兒,
然後放下茶碗,點了點頭,
「做得不錯,說老實話,我原本以為這個活你今日幹不完的,沒想到你還真趕在下工前做完了。」
晚秋聽了,咧嘴笑了一下。
王文景看著她那副疲憊中帶著滿足的模樣,沉默了片刻,開口道,
「你明日想休沐嗎?一個月有兩日休沐,我看你這兩日累得不輕,明日歇一日,後日再來上工。」
晚秋心裡頭飛快地盤算了一下,明日休沐一日,正好可以在家看看碼頭的進度,也能修整一下家裡的原料。
她便點了點頭,
「好,那我明日休沐,多謝師傅。」
王文景伸出手想拍拍晚秋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忽然想到,這孩子雖然年紀小,
但已經嫁了人,是婦人家了,再拍頭便不合適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後落在晚秋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跟師傅不必這麼客氣。」
「嘿嘿...」
王文景下工去了,晚秋站在原地,看著王文景的背影消失在工棚的轉角處,才收回目光,彎腰開始收拾自己的工具。
原本晚秋是想找個地方小睡一會兒等家裡人來接的,但想起昨日寶兒的事。
晚秋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陳府看一眼。
晚秋彎腰收拾好工具包,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正準備轉身離開船台,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俏皮和得意,
「哎呀~你師傅可算走了!」
晚秋轉過身,便看到陳寶兒正站在工棚的柱子旁,探出半個身子,一張俏麗的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像是躲藏了許久終於等到時機的小貓。
晚秋看到她,眨了眨眼睛,隨即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氣色紅潤,眼神清亮,說話中氣十足,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
她心裡頭那塊從昨日便懸著的石頭,這才徹底落了地。
陳寶兒見她盯著自己看個不停,便張開雙臂,在原地轉了一圈,裙擺微微揚起,像一朵盛開的秋海棠,
「你在看什麼呢?」
晚秋收回目光,
「自然是看你。」
陳寶兒嘿嘿一笑,走上前來,挽住晚秋的胳膊,
「我怕你今日不來我家找我,便直接來船廠堵你了!」
晚秋被她拽著往前走,嘴裡應道,
「我原本也打算去陳府找你的。」
陳寶兒眼睛一亮,
「真的?那太好了!咱們快走吧,我準備了好多好吃的呢!」
她說著,已經拉著晚秋朝船廠門口走去。
晚秋也不掙脫,任由她拉著,兩人並肩走出了船廠大門。
船廠離陳府確實不遠,拐過兩條街便到了。
一路上,晚秋注意到一個身影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們身後,是那個曾經給她們撐過船的船夫。
晚秋記得這個人,上次她和寶兒出遊時,便是他撐的船,沉默寡言,動作利落。
他默默地跟著,保持著適當的距離,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寶兒的背影。
晚秋心裡頭微微一動,昨日寶兒不見客,今日這個船夫又寸步不離地跟著,再加上昨日門房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心裡頭已經大緻推斷出了昨日發生了什麼。
應當是寶兒遇到了什麼麻煩,但已經被陳府解決了。
她路過那個船夫身邊時,空氣中飄來一絲極淡的氣息,若有若無,但瞞不過她的鼻子。
那是血腥味,雖然已經很淡了,像是被清洗過又換了衣裳,但那股鐵鏽味,在近距離接觸時還是能嗅到一絲。
晚秋沒有回頭,也沒有多問,若無其事地跟著寶兒繼續往前走。
她心裡頭清楚,寶兒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陳府的事遠比她們農家複雜得多。
既然寶兒安然無恙,陳府也已經處理妥當,那她便不必追問,也不必點破。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兩人進了陳府,寶兒一路拉著晚秋穿過迴廊,徑直走進了她自己的小院。
院子裡的小圓桌上,已經擺好了一隻黃銅鍋,鍋中的湯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的骨湯香氣。
鍋旁擺滿了白瓷碟,碟中碼放著切得薄如紙片的羊肉卷,鮮嫩的豆腐,翠綠的青菜和雪白的粉絲,
還有幾碟蘸料,紅的是腐乳汁,棕的是芝麻醬,綠的是蔥花和香菜,光是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陳寶兒拉著晚秋在桌邊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獻寶般的得意,
「你看!我給你準備了什麼?銅鍋涮肉!你沒見過吧?可好吃了!我特地讓廚房準備的,你今日一定要好好嘗嘗!」
晚秋看著那隻翻滾的銅鍋,心裡頭微微動了一下,她其實是吃過的。
從前陳信請她和三哥吃過一次,她還記得很清楚。
晚秋不想對寶兒說謊,也不想掃了寶兒的興,便笑著說,
「這銅鍋涮肉看著就很好吃。」
陳寶兒見她喜歡,高興得眉開眼笑,正要招呼她動筷子,晚秋卻先開口道,
「寶兒,我晚上還要回去跟家裡人吃飯,怕是吃不了多少。」
陳寶兒一聽,立刻拉住她的袖子,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哎呀~你就當陪我吃一頓嘛!我一個人吃多沒意思呀!好不好嘛?」
她說著,還晃了晃晚秋的袖子,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巴巴地望著她。
晚秋被她這副模樣弄得沒辦法,再加上肚子裡也確實餓了,
幹了一整天的體力活,肚子裡空落落的,面對這一鍋熱騰騰的肉,要說不想吃那是假的。
便恭敬不如從命的說道,
「那好吧,又讓你破費了。」
「不破費不破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