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7章 遙遠陌生
晚秋和陳寶兒圍著銅鍋坐定,金釧便持著長筷站在一旁,先將一盤切得薄如紙的羊肉卷夾起幾片,
放入翻滾的湯底中輕輕涮了幾下,肉片變色捲曲,便立即撈起,放入兩人面前的碗中,又淋上一勺芝麻醬,撒上少許蔥花和香菜,動作嫻熟優雅。
晚秋夾起一片送入口中,肉質鮮嫩,帶著骨湯的醇厚和芝麻醬的濃香,在口中化開,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都舒坦了。
她確實餓了,吃得專註滿足。
陳寶兒則吃得更加隨意,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閑話,
從今日的點心說到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今年的花開得特別好,又說到她最近看的一本遊記,
說書中寫到南方有一種果子,剝開皮裡面的肉是紫色的,甜得很。
晚秋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應幾句,手裡的筷子卻沒有停過。
吃到半酣,陳寶兒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溫茶喝了一口,忽然開口道,
「晚秋,你怎麼不問我昨日發生什麼事了?」
晚秋正夾著一片豆腐往嘴裡送,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然後將豆腐送入口中,嚼完咽下,才放下筷子,
平靜地道,
「如果你想說的話,自然會告訴我,如果你不想說,我問了也不好。」
陳寶兒聽了,鼓起腮幫子,帶著幾分不滿又無奈的語氣道,
「哎呀,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古闆!」
晚秋也不反駁,隻是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夾了一片羊肉放進鍋裡。
陳寶兒看著她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自己也憋不住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昨日遇到一個登徒子,已經被我爹處理好了,你別擔心。」
她說得輕描淡寫,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
晚秋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隻是應了一聲,
「嗯,那就好。」
陳寶兒見她真的不多問,心裡頭反而鬆了一口氣,她其實也不想細說那些糟心事,但若晚秋真的追問,她又不好意思不說。
如今晚秋這般知趣,反倒讓她覺得相處起來格外輕鬆。
她眼珠一轉,又換上了一副好奇的表情,撐著下巴看著晚秋道,
「那不說我了,說說你吧,你這兩日在船廠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晚秋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一下。
她平日裡話不多,但說到船廠的事,整個人便像是被點燃了一般,連語氣都輕快了幾分,
「今日師傅帶我上了大船台,讓我把那六根肋材親手裝到了船身上。」
她說著,用手比劃了一下,
「那艘船很大,龍骨比咱們家的屋子還長,站在上面往下看,離地面有一人多高,
肋材裝上去之後,要鑽孔,打木楔,校正角度,一點都不能馬虎,
今日裝了六根,到下工時剛好裝完。」
晚秋說得興起,連比帶劃的,那雙平日裡沉穩內斂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平日裡極少見到的光芒。
陳寶兒其實聽不太懂那些專業的東西,什麼肋材,榫眼,木楔,對她來說都是些陌生的辭彙。
但她看著晚秋那雙發亮的眼睛,聽著她用那種少見的熱情講述著她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心裡頭也跟著高興起來。
她撐著下巴,笑眯眯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應幾句「然後呢?」「這麼厲害?」,
雖然聽不懂,但她喜歡聽晚秋說這些。
她從小生活在陳府的高牆之內,見過的最大世面不過是跟著父親去參加過幾次宴會。
晚秋口中那個充滿木屑和桐油氣味的世界,對她來說遙遠陌生,但她也不會盲目嚮往。
陳寶兒知道那樣的生活不屬於自己,她也不會去嘗試。
但偶爾能通過晚秋的眼睛看一看那個世界,對她來說,已經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了。
兩人又吃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晚秋看了一眼天色,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道,
「時辰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三哥應該在船廠門口等我了。」
陳寶兒也站了起來,有些不舍地道,
「我送你到門口吧。」
晚秋搖了搖頭,
「不用送了,幾步路就到了,你好好歇著。」
陳寶兒知道她的性子,便也不再堅持,站在院門口,看著晚秋的背影穿過迴廊,消失在月亮門後,才轉身回了院子。
晚秋走出陳府大門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街邊的燈籠陸續亮了起來。
她加快腳步,朝船廠門口走去。
她一貫有分寸,從不讓人來陳府接她,家裡人接她都是在船廠門口碰頭,從未破例。
她走到船廠門口時,林清舟的牛車已經等在那裡了。
晚秋上了車,在車廂裡坐好,林清舟一抖韁繩,大黃便邁開步子,沿著暮色中的街道朝仁濟堂的方向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