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氣氛僵持，王癩子騎虎難下時，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三角眼的跟班忽然乾笑兩聲，上前一步，

　　擋在了王癩子和林清舟中間，臉上堆起假笑，

　　「哎呀呀，小兄弟，誤會，都是誤會！

　　你看你，年紀不大，火氣倒不小，我們王哥就是跟你開個玩笑，試試你膽色！

　　不錯不錯，是條漢子！」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王癩子。

　　王癩子得了台階，臉色變幻幾下，終究是慫了，冷哼一聲，色厲內荏地道，

　　「哼！小子，算你有點膽色！今天爺心情好，不跟你計較！我們走！」

　　說著，他轉身就往外走，兩個跟班連忙跟上，那三角眼還回頭對林清舟拱了拱手，擠著笑臉，

　　「小兄弟，不打不相識，算相識一場，以後在這片兒，有事...嗯，互相照應，互相照應哈！」

　　三人腳步匆匆，幾乎是逃離般出了院子，很快消失在巷口，比來時安靜多了。

　　林清舟站在原地，直到那三個地痞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子盡頭，又側耳凝神聽了幾息，

　　確認人已走遠，緊繃的背脊才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彎腰，將木棍穩穩地放回牆角柴堆旁的原位。

　　走回竈間，竈膛裡的火已經快熄了，隻餘一點暗紅。

　　他拿起水瓢，從旁邊的大水缸裡舀起滿滿一瓢涼水，湊到唇邊，慢慢喝了幾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乾燥的喉嚨，帶著井水特有的清冽甘甜，一路涼到胃裡，也將心頭最後一絲因對峙而起的翻騰燥意壓了下去。

　　他放下水瓢，用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院中又恢復了短暫的寧靜，隻有柳葉在熱風裡簌簌作響。

　　方才那場衝突，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盞茶工夫，卻像是耗去了不少心力。

　　他知道，這次是暫時唬住了那三個潑皮。

　　靠的是對律法的些微了解，是擺出不惜魚死網破的架勢，更是抓住了對方不過是想訛幾個小錢，並非真要拚命的心理。

　　但這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至少，在那王癩子心裡，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林清舟走到後院外面，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外面的土路和遠處的碼頭。

　　日頭正烈，塵土在光線下浮動。

　　他心裡清楚，像今日這般的麻煩，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這市井之間，小本生意，哪有真正的順風順水？

　　他退回柳樹下，就著樹蔭，開始整理方才被踢歪的竹凳。

　　動作不疾不徐，腦子裡卻已飛快地轉開了。

　　今日是地痞收例錢，明日呢？或許是哪個「不小心」撞翻了茶水，反誣他攤子擋路的無賴。

　　或許是同行見生意好了，眼紅之下使的絆子，也或許，是更下作的手段，

　　比如自己帶著死蒼蠅或是老鼠屎來，趁人不備丟進茶碗，然後捂著肚子倒地打滾，

　　硬說是喝了他家的涼茶才鬧的病，不賠個幾錢幾兩銀子便不肯罷休。

　　這些伎倆，他以前在鎮上鋪子裡做夥計時，聽得多了，也見得不少。

　　開食肆的，開茶鋪的，甚至走街串巷的貨郎，哪個沒遇到過幾樁？

　　輕則破財消災，重則攤子被砸，名聲掃地，再也做不成生意。

　　那些潑皮混混，眼紅的小人，最擅長的便是這些上不得檯面卻足以讓老實做買賣的人傷筋動骨的手段。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場景，對方如何哭天搶地，如何引來路人圍觀，如何用最惡毒的語言毀謗，

　　而自己，一個外來的，無根無基的村裡人，又如何在一群不明真相的看客指指點點下，百口莫辯。

　　想到此，林清舟的眼神暗了暗，那漆黑的眸子裡，沒有畏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以及一種近乎冷酷的評估。

　　他既然敢攬下這攤子，敢帶著全家人的期望站在這裡，就不是來任人揉捏的。

　　必要的時候....他得讓某些人知道，他林清舟，比他們想象的，更懂得市井的規則，也更豁得出去。

　　麻煩會來，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

　　這是現實，是每一個試圖在這片地界立足的小民都要面對的荊棘。

　　沒有僥倖，唯有謹慎，唯有強悍，唯有比那些藏在暗處的惡意，想得更遠，準備得更足，心腸更硬，

　　若真被逼到那一步，他林清舟隻會比那些人更狠！

　　陽光穿過柳葉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微微閉了閉眼，將那些可能發生的，陰暗的算計暫且壓下。

　　再睜開時，那片深沉的黑已然褪去，眸子裡重新映出柳蔭，石桌，茶幌，以及遠處碼頭熙攘的，為生計奔波的人影。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林清舟眨了眨眼，臉上最後一絲冷硬也悄然融化，恢復了平日那種帶著幾分少年清透，卻又隱含堅毅的神情。

　　該來的總會來，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今天的生意做好。

　　他轉身走向竈台，開始重新燒水，準備迎接下一波可能到來的，真正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