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有意思
小兩口正認真呢,院門外忽然傳來拍門聲。
「砰砰砰。」
「晚秋!林大夫!是我,大山!」
晚秋放下書,站起來往外跑。
院門拉開,李大山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大捆草紙,累得直喘氣。
「晚秋,紙拿來了!你看看夠不夠?」
晚秋接過那捆紙,翻了翻,草紙厚厚的,一刀一刀疊得整整齊齊,黃燦燦的。
「夠了夠了。」
她點點頭,
「大山哥,你放心,初八前肯定能做好。」
李大山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
「那就好,那就好,這紙紮要多少錢?我給你。」
晚秋搖搖頭。
「等我做出來再說吧,再說了,這紙還是你家出的。」
李大山喘著氣擺手,
「不行,我爹說了,必須給錢的。」
晚秋笑了,
「大山哥,我可沒說不收錢,到時候我肯定要找你要手藝錢的。」
李大山放了心,
「那就成,到時候再給你。」
「嗯呢。」
李大山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三四歲的丫頭,忽然就覺得變化太大了。
明明去年年頭看見的時候,還是畏畏縮縮的一個,來了林家大半年,都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大姑娘了。
「那我謝謝你了。」
晚秋笑了笑。
「大山哥快回去吧,明兒個還有得忙呢。」
李大山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喊,
「晚秋,做好了喊我一聲,我就來拿!」
晚秋應了一聲,抱著紙往回走。
後院,林清山正在搭熏架。
幾根粗木棍支起來,上頭橫著幾根細竹竿,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架子搭好了,他又抱來那堆柏丫,在架子底下鋪了一層。
老驢躺在窩棚裡,腦袋枕在地上,兩隻大耳朵掛在腦袋上,眯著眼看他在那兒忙活。
林清山一邊忙一邊跟它說話,
「瞅啥瞅?明兒個又帶你出去吃草,高興不?」
老驢甩了甩尾巴。
「高興就好。」
周桂香端著一大盆殺好的魚走過來,盆裡的魚都剖開了肚子,刮乾淨了鱗,一條一條碼得整整齊齊。
她把盆放在架子旁邊,開始往架子上掛魚。
一條一條,用麻繩穿過魚鰓,掛在竹竿上。
大魚掛一排,小魚掛一排,整整齊齊的。
林清山在旁邊幫忙遞魚,一邊遞一邊咽口水。
「娘,這魚啥時候能吃?」
周桂香瞥了他一眼。
「急啥?晚上有的你吃。」
林清山期待的笑了兩聲。
掛完魚,盆底還剩一堆魚內臟,魚鱗,還有不要的魚頭魚尾。
周桂香端起盆,走到院子裡那個漚肥的坑邊,掀開蓋著的破席子,把盆裡的東西全倒了進去。
她一邊倒一邊念叨,
「吃吧吃吧,你們這些菜吃了葷,那才叫一個肯長嘞,那幾壟茄子辣椒,指定比去年壯。」
林清山也在後院,聽見這話,
「娘,你這是把魚當肥料了?」
周桂香蓋上席子,拍了拍手。
「那可不?這可都是好東西,漚爛了往地裡一埋,啥菜都長得旺。」
她端著空盆往回走,又念叨,
「那些老爺們吃魚隻吃肉,剩下的全扔了,咱可捨不得,一條魚,能吃的吃,不能吃的漚肥,一點不糟踐。」
林清山點點頭,跟著她往回走。
竈房裡,周桂香忙活了一下午,終於把魚都收拾妥當了。
可晚飯還是耽誤了。
月亮都爬上樹梢了,竈房裡的飯菜才出鍋。
堂屋裡,八仙桌上擺著一大盆魚湯。
不是熏的,是新鮮的大鯽魚,切成段,加了幾片姜,燉得奶白奶白的,飄著蔥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旁邊還有一碟腌蘿蔔,幾個窩頭,一碗野菜。
一家人圍坐下來。
林茂源坐在上首,端起碗,先喝了一口魚湯。
「嗯,鮮。」
周桂香在旁邊給他夾了一塊魚肉。
「鮮就多吃點吧,今兒個總算是都能多吃上幾口肉了。」
林清山一口氣喝了半碗魚湯,
「好喝,特別有滋味!」
張春燕在旁邊笑他,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林清舟斯斯文文地喝著湯,偶爾夾一筷子魚肉。
林清河和晚秋並排坐著,兩人吃得都不快,偶爾說兩句話,都是那書上的東西。
周桂香看著這一桌子人,想想村裡的事,不由得也感嘆,
「這日子啊,真是有意思哦。」
-
趙家院子裡,黑漆漆的,沒點燈。
堂屋裡,吳桂花還躺在門闆上,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慘白慘白的。
竈房裡,趙婆子躺在炕上,嘴裡嗚嗚哇哇的。
趙大牛蹲在竈台前,手忙腳亂地生火。
他要給麒麟煮米湯。
那孩子從生下來到現在,就喝了點狗娃子喂的米湯,早就餓得不行了,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嗓子都啞了。
趙大牛聽著那哭聲,心裡煩得很。
「哭哭哭,哭什麼哭!餓一會兒能死啊!」
他罵了一句,往竈膛裡塞了把柴。
火終於燒起來了,他把鍋架上,舀了瓢水,抓了把米扔進去。
等水開了,他把米湯舀出來,端到炕邊。
燙的。
他也不知道要晾一晾,直接就往孩子嘴裡灌。
「哇!!」
麒麟被燙得大哭起來,小臉漲得通紅,嘴裡往外吐。
趙大牛嚇了一跳,把碗往旁邊一放,低頭看孩子。
「咋了?咋了?」
麒麟隻管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趙婆子歪著嘴,指著那碗,嘴裡「嗚嗚嗚」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趙大牛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燙著了?」
他伸手摸了摸碗,燙的。
他又罵了一句,
「他娘的,燙了不會說啊?」
麒麟還在哭。
趙大牛煩躁地把碗放在一邊,等它涼。
他又去看趙婆子。
趙婆子躺在炕上,臉歪著,嘴也歪著,眼睛半睜半閉,嘴裡一直「嗚嗚嗚」的。
趙大牛站在炕邊,看了她一會兒。
「你要幹啥?」
趙婆子「嗚嗚」得更厲害了,一隻手顫顫巍巍地指著自己的身子。
趙大牛低頭一看,她的褲子濕了一大片。
尿了。
趙大牛眉頭皺起來。
「尿了?你咋不早說?」
趙婆子「嗚嗚」著,眼淚都出來了。
趙大牛站那兒,不知道該咋整。
他從來沒伺候過人。
以前是他娘伺候他,後來是桂花伺候他娘。
他啥也不用幹。
現在他娘癱了,桂花沒了,他得自己幹。
可他不會。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趙婆子在後頭「嗚嗚」得更厲害了。
趙大牛頭也不回。
「等著,我去找梅花來弄。」
他走到院子裡,才想起來,梅花已經分戶了,住到陳阿婆家去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沖著院牆那邊罵起來,
「死沒良心的丫頭!卷了老子的錢就跑!丟下老子一個人伺候這一老一小!還有沒有天理了!」
罵完了,他又蹲下來。
麒麟還在屋裡哭。
趙婆子還在屋裡「嗚嗚」。
他蹲在那兒,抱著頭,一動不動。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的像鬼一樣。
他就那麼蹲著,蹲了很久,假裝什麼都聽不見。
久到麒麟哭累了,睡著了。
久到趙婆子的「嗚嗚」聲也小了。
他才站起來,走回竈房。
米湯已經涼了。
他端起來,餵給麒麟。
這回孩子喝了,咕咚咕咚的,喝得急。
喝完,又睡著了。
趙大牛站在炕邊,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忽然不知道該想什麼。
他又去看了趙婆子。
趙婆子的褲子還濕著,人已經睡著了,呼吸粗重。
趙大牛站在那兒,看了她一會兒,還是啥也沒有管,就這麼著了。
然後他轉身,走到堂屋。
堂屋裡躺著吳桂花。
趙大牛看著那被風吹得一動一動的白布,心裡頭髮毛。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慘白慘白的,落在吳桂花身上,那白布底下的人形輪廓若隱若現。
一陣風過,白布又飄了一下。
趙大牛打了個寒噤,轉身就往老娘那裡跑。
還是老娘那邊有人氣兒。
他跑進去,心還撲通撲通跳著。
炕上,趙婆子還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呼吸粗重。
趙大牛站在炕邊,喘著粗氣,看著老娘那張歪著的臉,心裡總算踏實了些。
「他娘的,嚇死我了....」
他話還沒說完,趙婆子忽然動了。
她像是感覺到兒子來了,猛地睜開眼睛,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比剛才更響了。
那隻還能動的手在炕上亂抓,身子也跟著扭動,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趙大牛。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歪著的臉上,眼珠子白多黑少,嘴也歪到一邊,「嗚嗚」聲在夜裡格外瘮人。
趙大牛嚇得往後一跳。
「你....你幹啥!」
趙婆子「嗚嗚」得更厲害了,身子扭得像條蟲,那隻手還在空中亂抓,像是要夠什麼。
趙大牛腦子裡那根弦,忽然就斷了。
他衝上去,一拳砸在趙婆子臉上。
「砰!」
「死老婆子!嚇死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