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1章 趕工
船往回劃著,晚秋坐在船艙裡,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
"對了,今兒個船廠說了個事兒。"
林清山扭頭看她,
"什麼事兒?"
晚秋道,
"臘月裡本來還有三天假,不歇了,過年的時候,船廠原本從初一到十五都放假的,今年也不放了,要趕工。"
林清山一愣,
"那不是連年都過不好了?"
晚秋搖搖頭,
"沒事,趕工有趕工錢,比平常多三成工錢呢,
說是這一批船要趕在二月之前下水,工期緊,除夕,初一可以早些下工,但假是放不了了。"
林清舟劃著槳,淡淡道,
"家中自會等你。"
晚秋笑了笑,
"嗯。"
林茂源坐在船尾,聽著三個孩子說話,緩緩道,
"官家安排的事,由不得人反抗,你踏實幹就是了,咱們有船,來回都近,
我估計等二月份那些船一下水,船廠裡可能會放大假,把之前沒歇的全補上,到時候再好好歇。"
晚秋點點頭,
"嗯,廠裡管事的也是這麼說的,等船下水了,就會放大假。"
林清山嘿嘿一笑,安慰道,
"沒事!等放大假的時候,也該開春了,沒這麼冷了,你再好好歇!到時候好好玩!"
晚秋被他逗笑了,
"好,那我記著了。"
日頭漸漸沉到河面底下,天邊燒起一片火燒雲,映得河水紅彤彤的。
船順著水流穩穩地往回走,一家人有說有笑,冷風裡倒也不覺得怎麼難熬。
船到了村碼頭,林清山把拖網拉上來,網兜裡隻有幾根爛水草,連條小魚的影子都沒有。
他也不氣餒,把水草抖回河裡,把網重新甩回水中,拍了拍手。
"今兒個運氣不好,回頭明兒個再看看。"
他說著,和林清舟,林茂源一起把船推上岸,穩穩噹噹地擱回船塢裡。
四人沿著田埂往家走,天已經擦黑了。
一進院子,就看見屋檐底下堆了滿滿當當的冬筍,用稻草一捆一捆紮著,碼得整整齊齊。
周桂香從竈房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來了?清舟,你說收三百斤,我收了三百零三斤,多了三斤,咋辦?要不咱自家吃了?"
林清舟走過去,彎腰翻了翻那堆筍子,隨手拿起一根掂了掂,筍身結實,殼薄肉厚,尖上還帶著點泥腥氣,是好貨。
他道,
"多一點少一點無所謂,收都收了,給人把銅錢結清就是了。"
周桂香點點頭,
"嗯,每個我都看了,沒人有壞心眼往裡頭塞爛的,咱清水村的人,雖說窮,但人品還是靠得住的。"
林茂源背著藥箱從外頭進來,周桂香又轉頭對他說,
"對了,下午大山過來一趟,說讓你回來去一趟裡正家,裡正說文書辦好了,讓你去拿。"
林茂源"嗯"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周桂香一把拉住他,
"你空著手去像什麼話!來,把這些帶上。"
她轉身進屋,不一會兒端出來一個小竹籃,裡頭裝著一包炒瓜子,一包糖塊,還有一隻大碗,
碗裡是剁好的兔肉,連骨頭都斬成了小塊,蔥姜蒜也配好了,拿回去直接下鍋煮就行。
"皮子我留下了,肉我剁好了,你給裡正帶去,還有這些瓜子糖,給裡正家那幾個娃娃吃。"
林茂源也不推辭,畢竟讓人家操心辦了事,便提著籃子出了門。
李德正家堂屋裡點著油燈,聽見敲門聲,
沈雁去開了門,見是林茂源,連忙笑著迎進來,
"茂源老弟來了!快進屋。"
林茂源進了屋,把籃子放在桌上,沖李德正說,
"帶了點年貨來,還有隻兔子,肉剁好了,拿去吃。"
李德正一看那籃子,滿滿當當的,連忙擺手,
"茂源老弟,你來拿個文書,帶這些東西幹什麼!快拿回去!"
林茂源笑道,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自家養的兔子,嫂子拿回去直接下鍋就行,瓜子糖是給孩子們的,你別嫌棄。"
沈雁在旁邊笑著揭開籃子看了看,
"哎呀,這兔肉切得真細緻,蔥姜都配好了,這得費多少工夫,茂源老弟,你這太客氣了。"
李德正還是搖頭,
"不行不行,辦個戶籍文書是本分事,哪能收你這些東西。"
林茂源正色道,
"德正哥,你幫清流那孩子落戶,跑前跑後的,我這如今也算是當爹的了,
這些東西不值什麼錢,就是一點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可過意不去。"
李德正還要推辭,
沈雁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笑道,
"人家茂源一番心意,你就別推了。"
李德正被說得沒法,隻好點了點頭,
"那我就收下了,文書我下午就讓人從縣衙捎回來了,在這兒。"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紙卷,遞給林茂源。
林茂源接過來展開看了看,上頭蓋著縣衙的紅印,寫著"林家五子,林清流,清字輩,行五",清清楚楚。
"多謝裡正。"
"別謝別謝,你快回去吧,家裡還等著你吃飯呢。"
林茂源拱了拱手,提著空籃子出了門。
沈雁端起那碗兔肉,歡喜得很,
"老頭子,這幾個孩子最近學手藝可用功了,我趕緊把這肉做了,給家裡人添個菜。"
說著顛顛兒往竈房走,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李德正看著她的背影,坐在燈下發了一會兒呆,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
他李德正既是村長又是裡正,按朝廷的規矩,裡正家裡的稅比尋常農戶少繳不少,逢年過節還有村裡公賬上的一點補貼。
按理說,他李家在清水村該是數一數二好過的。
可誰讓他命裡兒子多呢?
四個兒子,一個賽一個能吃,娶了媳婦生了孫子,孫子也是帶把的。
如今大兒媳又挺著肚子,前幾日找人摸了脈,多半還是個男娃。
家裡勞力是不少,可吃飯的嘴更多,一年到頭地裡打的糧食,繳了糧稅,留了口糧,剩下的賣幾個錢,全填了這群大小子的肚子。
掙多少吃多少,哪年不是緊巴巴的?
要不是真窮,沈雁何至於看見一碗別人送來的兔肉,眼睛都亮了,非得收下不可?
換了從前兒子還沒這麼多,手頭寬裕些的時候,誰家送這點東西,她還未必看得上眼。
李德正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那包瓜子和糖,心裡頭五味雜陳。
林茂源家也是一堆孩子,可人家那幾個,行醫的,跑船的,造船的,編竹編的,個個都能掙錢,日子越過越有奔頭。
再看看自己家那幾個....
算了算了,人比人,氣死人,不能再比了。
他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往竈房走,
"老太婆,多放點茱萸,孩子們愛吃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