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走後，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氏攥著那個小布包，轉身回了屋，把銅闆和碎銀子一股腦倒在炕桌上。

　　李海棠跟著進來，婆媳倆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一枚一枚地數。

　　"二兩銀子....還有四百文......"

　　李氏數了一遍又一遍，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

　　"統共二兩四錢......"

　　張豐田蹲在門檻上，摸出旱煙袋，半天沒點火，隻是嘆了口氣，

　　"九月二十幾才走，滿打滿算才兩個多月....大江和穗兒在鎮上才兩個月，就攢了二兩四錢寄回來。"

　　李海棠在旁邊接話，聲音裡壓不住的驚喜，

　　"爹，你想想，咱家種一年地，刨去糧稅和口糧，能落下二兩銀子就不錯了！

　　人家才兩個月，就往家裡寄了這麼多！"

　　李氏抹了抹眼角，可笑著笑著，眉頭又皺了起來。

　　她把銀子重新包好，攥在手心裡，低聲道，

　　"隻是....春燕在婆家那邊，會不會不好過？咱家又是收了錢，又是讓清山大老遠跑一趟....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我怕林家覺得咱家佔便宜，春燕在那邊受委屈...."

　　李海棠連忙擺手，

　　"娘，你想哪兒去了！你沒看清山剛才那模樣？

　　進門就喊爹娘，笑呵呵的，哪有半點看不慣咱家的意思？

　　人家還專程跑這一趟送錢，這說明人家心裡有咱們這門親戚，把咱當自家人呢！

　　春燕在林家肯定好著呢！"

　　張大海從外頭挑水回來，正好聽見，放下扁擔也道，

　　"娘，海棠說得對，清山實心眼，他對咱好就是真心實意，

　　再說，咱也不能光受人家的，過年之前，咱得去林家走一趟，提兩隻雞鴨，好好謝謝人家照顧。"

　　張豐田磕了磕煙袋鍋子，點頭，

　　"嗯，哪怕是把人家當東家看，受了人家的恩惠，也該上門道謝，何況還是親家。"

　　李氏點點頭，也覺得有道理，她把銀子小心地塞進櫃子最裡頭，臉上終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是啊...今年總算能過個好年了。"

　　-

　　船逆水而上，比來時費力不少。

　　林清山在前頭劃槳，胳膊上的肌肉綳得緊緊的，一下一下紮進水裡，船頭破開波浪，慢慢往前挪。

　　林清舟在船尾撐篙，配合著大哥的節奏。

　　雖說送錢耽誤了些工夫，但算算時辰，申時趕到鎮上不成問題。

　　日頭偏西的時候，河灣鎮的輪廓終於出現了。

　　林清山把槳往船舷上一擱，抹了把汗，

　　"到了！"

　　船靠了岸，林清山第一個跳下船，大步往茶攤走。

　　張大江正閑著，見他來，笑著迎上來，

　　"大郎回來了？"

　　"嗯！二哥，闆車我用用！"

　　張大江二話不說，把闆車推出來。

　　林清山把船上的貨往闆車上裝，六百斤貨，闆車裝得滿滿當當。

　　他剛要架起車把，張大江擼起袖子走過來，

　　"我幫你拉一段！"

　　林清山本想說不用，但看張大江已經搭上手了，也就沒推辭，

　　"那成，咱倆一起！"

　　兄弟倆一前一後，張大江在前面架著車把，林清山在後面推，闆車軲轆碾在凍硬的土路上，咕嚕咕嚕地往順昌雜貨鋪去。

　　有闆車省力多了，不用一趟趟背，一趟就拉完了。

　　到了鋪子門口，掌櫃的早就在等著了。

　　見一車貨齊刷刷碼在門口，他樂得合不攏嘴，

　　"來了啊！"

　　林清山憨憨一笑，

　　"順風順水。"

　　掌櫃的數了六百二十文錢遞過來，

　　"六百文運費，二十文酒錢，清點一下。"

　　林清山接過錢，掂了掂，塞進懷裡，

　　"謝了掌櫃的，以後要是還有貨，儘管說。"

　　"好好好！"

　　林清山把空闆車還給張大江，又跟他說了幾句話，便回到船上。

　　跳上船，他把剛才的事跟林清舟說了，末了拍了拍船闆，

　　"清舟，你說這背簍背著費勁，要不咱在船上放個闆車吧？"

　　林清舟正整理纜繩，聞言擡頭，

　　"闆車是好，可一般的闆車寬，船上不好放。"

　　林清山蹲在船艙裡比劃，

　　"咱這船最寬處，九尺寬呢，做個小點的，三尺寬，平時靠在船舷邊上，不佔多少地方，

　　拉貨的時候往碼頭一推，省得一趟趟背。"

　　林清舟想了想，

　　"三尺寬的闆車....倒是放得下。"

　　林清山眼睛亮了，

　　"那咱是回家打一個，還是去買一個？"

　　林清舟搖頭，

　　"買一個現成的得花不少錢，跑運輸這生意利薄，沒必要投太多本錢，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過年那幾天在家自己打一個吧。"

　　林清山一拍大腿，

　　"行！這個我能做！雖說比不上鋪子裡賣的精細，但拉個貨足夠了！"

　　林清舟嘴角微揚，

　　"那就交給大哥了。"

　　林清山嘿嘿一笑，拿起槳，船又往下遊方向去了，

　　先去船廠碼頭接晚秋，再到仁濟堂接林茂源。

　　到了船廠碼頭，晚秋已經在岸邊等著了，臉蛋凍得紅撲撲的，跳上船來問，

　　"今兒個順利不？"

　　林清山樂呵呵道，

　　"順利！順利，比昨個兒掙得多！"

　　晚秋笑了，

　　"那敢情好。"

　　船又往仁濟堂去，林茂源下了堂，背著藥箱上船。

　　一家四口擠在船上，船身微微下沉了一些，但吃水依然不深，穩穩噹噹的。

　　林清舟撐篙，林清山劃槳，船順著河道往清水村去了。

　　日頭落到了河面上，碎金子似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