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2章 崇拜,敬畏,嚮往
寅時末,林家小院徹底蘇醒過來。
林清芬挺著五個月的肚子從屋裡出來,正準備去竈房幫母親張羅早飯,擡眼一看,不由愣住了。
院子裡,落葉無蹤,地面清爽,連那兩棵樹的樹根周圍都被仔細清理過。
後院隱約傳來豬心滿意足的哼哼和雞悠閑的啄食聲。
菜地裡,那個瘦小的身影還蹲在那兒,背對著這邊,一絲不苟地搜尋著漏網的雜草,小小的脊背彎成一道執拗的弧線。
「娘?」
林清芬走進竈房,看見周桂香正麻利地往鍋裡貼雜糧餅子,鍋邊咕嘟著野菜糊糊的香氣,
「這...院子裡的活,都是疏影那丫頭做的?我瞧著她還在菜地裡呢。」
「可不是嘛!」
周桂香往竈膛裡添了根柴,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和感慨,
「我寅時末起來,人家已經把豬餵了,雞餵了,兔子餵了,地掃了,草也拔了大半了!
手腳那叫一個利索,安排得妥妥噹噹,半點不比我差,這孩子,也忒能幹了點。」
林清芬聽著,心裡也是一陣暖流湧過,又有些酸楚。
懂事能幹,往往是因為沒資格不懂事,不能幹。
但無論如何,家裡多了這麼個勤快人,而且是眼裡有活,心裡有數的勤快人,對整個家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
「清舟這人,是買對了。」
林清芬輕聲嘆道,語氣裡滿是欣慰,
「咱們家人是都勤快,可活計也多,多一個人,還是個這麼頂事的,往後大家都能鬆快不少。」
「是啊,」
周桂香點頭,將最後一個餅子貼上鍋,
「錢沒白花,人好,比什麼都強,快,幫著把碗筷擺上,叫大家都起來吃飯了,吃了好各自忙去。」
隨著周桂香的吆喝,一家人陸陸續續聚到了堂屋。
林清山打著哈欠,張春燕已經利落地梳好了頭,
林茂源提著藥箱出來,臉上是慣常的溫和,
晚秋也收拾停當,背著那個竹編背包,眼神清亮,林清河跟在後面,
林清舟和林大勇也前後腳到了堂屋。
看到飯桌上已經擺好的,冒著熱氣的糊糊和金黃噴香的雜糧餅子,再看看院子裡外煥然一新的景象,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落到了最後被周桂香從菜地裡「拎」回來,正低著頭有些無措地搓著手上泥巴的疏影身上。
「還不快去洗手吃飯?」
周桂香說了一句,
疏影就小跑著去把手洗了又跑回來。
「好了,快坐下吧。」
林茂源率先開口,語氣溫和。
「疏影真能幹!」
張春燕笑著給她遞過一個餅子。
疏影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的誇獎弄得滿臉通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隻能低著頭,小聲道,
「沒,沒幹什麼....應該的。」
早飯簡單實在。
野菜糊糊熬得濃稠,帶著田野的清香,雜糧餅子貼得外脆裡軟,咬一口滿嘴糧食的甜香。
桌上還有一小碟周桂香自己腌的鹹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淋了點香油,香的直鑽鼻子。
一家人吃得很快,但氣氛輕鬆。
林清山一邊呼嚕呼嚕喝著糊糊,一邊跟父親和弟弟確認著今日的行程。
疏影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從沒吃過的,這麼濃稠的野菜糊糊,又拿起那金燦燦,軟乎乎的雜糧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新糧食的香氣在嘴裡化開,沒有半點黴味或苦澀,隻有質樸的甘甜。
她看著桌上每個人...
這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卻讓她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福窩裡。
大早上就有乾的吃,還不是黑乎乎喇嗓子的陳糧糠麩,是實實在在的新糧!
而且,家裡每個人,好像都有自己要去忙的,正經的活計。
她偷偷擡眼,目光落在坐在她對面的晚秋身上。
這個小叔母,看著也就比自己大幾歲的樣子,身量還未完全長開,臉上還帶著些許少女的稚氣。
可她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眼神沉靜,吃飯不快不慢,一舉一動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沉穩勁兒。
最讓疏影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始終放在她手邊,造型奇特又結實的竹編背包,還有奶奶和大叔母言語間透露出的,她在官家船廠學手藝的事。
官家船廠....
疏影雖然年紀小,也模模糊糊知道那是很大的地方,很厲害的地方,裡面都是男人乾的力氣活,手藝活。
可小叔母,一個女子,居然能進去,還能學手藝?
疏影心裡湧起一股震驚和隱隱的羨慕與崇拜。
小叔母看起來那麼安靜,卻做著這麼不尋常的事。
她忽然覺得,這個新家裡,似乎藏著許多她看不懂,卻令人心嚮往之的東西。
早飯很快吃完。
林清山一抹嘴,站起來,
「爹,春燕,晚秋,走吧,時辰不早了。」
林茂源放下碗,提起藥箱。
張春燕和晚秋也立刻起身。
疏影趕緊也跟著站起來,看著他們迅速收拾好,魚貫走出堂屋,穿過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
林清山去套牛車,張春燕最後檢查了一下要帶的東西,晚秋將背包背好,對送出來的周桂香和林清芬點了點頭。
「疏影,在家好好的,聽奶奶和二姑的話。」
張春燕臨上車前,不忘回頭對站在屋檐下的疏影叮囑了一句。
「哎!」
疏影用力點頭。
牛車吱吱呀呀地駛出了院門,載著要去鎮上上工的爺爺,大叔,大叔母和小叔母,漸漸消失在晨霧未散的村道上。
疏影站在門口,一直望到牛車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她心裡默默記著,
一早,爺爺去醫館坐堂,大叔和大叔母去鎮上擺茶攤拉貨,小叔母去官家船廠......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要做的正事。
這個認知,讓家的形象在她心裡變得更加具體,也更加令人敬畏和嚮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