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5章 十月廿九
十月廿九,林家小院。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吃早飯,周桂香對林清舟道,
「清舟,今日你去鎮上,找屠戶訂半扇豬,要肥一些的,腌臘肉太瘦了不好吃,再買十斤粗鹽,一併帶回來,一會兒進屋我給你拿錢。」
林清舟放下筷子,
「娘,我身上還有錢,上次買撚縫材料剩下的,包裡還有二兩多,夠用了。」
周桂香聽了,搖了搖頭,
「二兩多買半扇豬怕是不夠,如今豬肉漲到快三十文一斤了,半扇豬怎麼也得五六十斤,再加上粗鹽和別的零碎,二兩多便剩不下什麼了。」
她說著,從身上摸出一兩碎銀,推到林清舟面前,
「我給你添一兩,買了肉和鹽,剩下的你留著傍身。」
林清舟沒有再推辭,伸手接過來,收進懷裡,點了點頭,
「嗯。」
早飯很快吃完了。
晚秋背上工具包,林茂源拎起藥箱,三人先後上了牛車。
大黃邁開步子,牛車沿著村道駛出清水村,朝河灣鎮的方向而去。
送完兩個人,林清舟徑直朝肉市駛去。
到了肉市,遠遠便能聞到一股混雜著血腥氣和煙火味的濃鬱氣息。
林清舟將牛車停在街口,跳下車轅,徑直走到一家掛著胡記肉鋪招牌的攤位前。
胡一刀正揮著砍刀利落地剁著一扇排骨,看到林清舟走過來,便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咧嘴笑道,
「林三郎,今日要些什麼?」
林清舟也不繞彎子,直接道,
「胡伯,我要半扇豬,肥一些的,做臘肉用。」
胡一刀一聽,眼睛亮了一下,拍了拍手道,
「半扇啊?這可是大買賣!你等等,我給你挑一扇好的。」
他說著,轉身走到鋪子後面的肉架前,目光在一排掛著的豬肉上掃了一遍,伸手拍了拍其中半扇,滿意地點了點頭,
將它卸了下來,扛到案闆上,道,
「你看看這半扇,脊背厚實,膘有三指寬,五花三層分明,做臘肉最合適不過了。」
林清舟走上前,伸手按了按那半扇豬肉的脊背,又翻了翻五花的部分,確實肥瘦適中,肉質緊實。
他點了點頭,
「就這半扇吧,勞煩胡伯幫我剁成大塊,我好拿回去腌制。」
胡一刀應了一聲,手起刀落,利利索索地將那半扇豬剁成了幾大塊,又用稻草繩一一捆好,過秤一稱,五十六斤。
他撥了一下算盤,擡起頭道,
「五十六斤,就算你五十五斤的價,一斤二十八文,攏共一兩半錢並四十文,零頭給你抹了,算一兩五錢。」
林清舟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包銀錢,揀出一兩五錢碎銀,碼在案闆上。
胡一刀收了銀子,又順手從架子上取下一根筒骨,用油紙包了,塞到林清舟手裡,
「這根筒骨送你,回去熬湯喝,補得很。」
林清舟接過那根筒骨,道了聲謝,將豬肉和筒骨一一碼放到牛車上,又去雜貨鋪買了十斤粗鹽和一小包花椒,
這才跳上車轅,一抖韁繩,大黃便邁開步子,拉著滿滿一車的東西,沿著街道朝清水村的方向駛去。
林清舟趕著牛車回到林家院子時,日頭才剛剛升高。
院子裡一片忙碌景象,林清山正蹲在新宅院門口,手裡握著一把柴刀,將幾根剛從山上砍回來的松柏枝剔去側枝,截成齊整的長段,碼放在牆根下。
空氣中瀰漫著松柏枝葉特有的清冽氣息,帶著樹脂的微香。
看到林清舟趕著牛車進了院門,他放下柴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樹汁和碎葉,
走過來幫著將車廂裡那幾大塊豬肉一塊一塊地卸下來,拎到竈房門口的案闆上。
周桂香已經從竈房裡端出了一隻大木盆,又搬出一隻粗陶罈子,
裡頭是提前備好的粗鹽和花椒粒,鹽是粗海鹽,顆粒大,鹹味足,最適合腌肉,
花椒是秋天自家曬的,用小火焙過,碾成了碎末,麻香撲鼻。
張春燕也從東廂房走了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過來幫忙。
周桂香將粗鹽和花椒末倒進一隻大碗裡,攪拌均勻,
然後抓起一把椒鹽,均勻地抹在一塊五花肉上,用力揉搓,讓鹽粒和花椒的香味滲入肉的紋理之中。
張春燕學著她的樣子,也給另一塊肉抹鹽,動作雖然不如周桂香利落,但做得認真仔細。
兩人蹲在木盆旁,一塊一塊地將豬肉抹勻了椒鹽,碼進木盆裡,碼一層肉,撒一層椒鹽,壓實了,再碼下一層。
陽光斜斜地照在竈房門口,椒鹽的香氣和生豬肉特有的氣息混合在一起,
在冬日的空氣中彌散開來,帶著一種踏實的,豐足的年節將至的氣息。
林清山將剔好的松柏枝抱到竈房後面的空地上,又搬來幾塊土坯,搭了一個簡易的熏架。
林清舟則去雜物棚裡翻出幾根粗鐵絲,綳在熏架上,預備掛肉用。
兩人手腳麻利,不多時便搭好了一座齊兇高的熏架,底下留了燒火的空膛,上頭橫著幾根鐵絲,正好懸挂肉條。
周桂香將腌好的肉一塊一塊地用麻繩穿好,掛到熏架上,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塊肉之間都留了縫隙,便於煙氣流通。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鹽粒,對林清山道,
「點火吧,先用小火熏,不能用明火,要用煙慢慢熏透。」
林清山應了一聲,蹲下身,將一把幹松針塞進熏架底下的空膛裡,引著火,又蓋上幾根濕松柏枝。
火苗舔舐著濕枝,很快便騰起一股濃白的煙氣,帶著松柏特有的清香,緩緩升騰起來,繚繞著那一排懸挂的肉條。
周桂香站在熏架旁,看著白色的煙氣將豬肉一條一條地包裹起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轉頭對張春燕道,
「這火不能斷,得熏上整整一日一夜,夜裡我起來添幾次柴就行了。」
張春燕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那排在煙氣中微微晃動的肉條,心裡頭也覺得踏實,
這一排臘肉掛起來,這個冬天,家裡便不缺肉吃了。
新宅院這邊,林清芬坐在窗邊的炕上,手裡握著一根針,正在縫製一件小衣裳,是給柏川和知暖準備的。
疏影坐在床沿上,守著柏川和知暖。
兩個小傢夥並排坐在床上,各自手裡抓著一隻磨牙用的竹環,正啃得津津有味。
柏川啃了一會兒,便失去了興趣,將竹環一丟,朝疏影伸出兩隻小手,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要她抱。
疏影便放下手裡的活計,將他抱起來,讓他站在自己膝上,扶著他的腋下,讓他一蹦一蹦地跳著。
知暖則安靜得多,時不時盯著林清芬手中的東西看著出神。
林清芬縫了幾針,擡起頭來,看了一眼疏影和兩個孩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又低下頭,繼續縫那件小衣裳。
窗外,松柏枝燃燒的煙氣緩緩升騰,帶著清冽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