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跟你有什麼關係?
王保全又跑了兩個醫館。
一個關門了,門上掛著鎖,鎖眼都生了銹,鐵屑斑斑駁駁地往下掉。
他拍了幾下門,沒人應,隻有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來。
另一個開著,可裡頭的大夫連門都沒讓他進。
他剛推開半扇門,人還沒站定,櫃檯後頭那老頭隔著老遠就擺手。
他張嘴說了兩句,話還沒說完,那老頭就說這會兒太晚了,不出診,要去等明天。
天已經暗下來了。
街兩旁的鋪子上了門闆,已經開始回嵌進槽裡了,「砰、砰、砰」的沉悶聲響在巷子裡回蕩。
一盞一盞的燈亮起來,昏黃的,從門縫裡透出來,照著青石闆路,明一塊暗一塊的,像碎了一地的銅錢。
他走在街上,手裡的銅闆還沒花出去。
出了鎮子,路就黑了。
兩邊沒有人家,黑黢黢的,隻有天邊還剩一抹暗紅,照著路,模模糊糊的,像是隨時都要滅掉。
他走得快,幾乎是跑著的。
風從莊稼地裡灌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子土腥氣,吹在後背上,汗濕的衣裳貼上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兇腔裡像拉風箱似的呼哧呼哧響。
膝蓋發軟,小腿肚子打顫,可他不敢停。
歇了沒幾口氣,又接著跑。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兩邊的青紗帳黑壓壓的,風一過,葉子沙沙地響,王保全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頭。
他不往兩邊看,隻盯著前面那條灰白的路,拚命地跑。
等看見下河村的燈火時,天已經黑透了。
遠遠的,幾點昏黃的光散落在黑暗裡。
王家的院子裡還亮著燈。
人沒散,比下午還多了些。
他擠進去,看見他哥站在堂屋門口,面前還站著一個人。
是王大牛。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他站在那兒,比他哥高了大半個頭,那身闆往那兒一杵,把堂屋的門擋了大半。
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看見一個黑黢黢的輪廓,像一尊門神。
「保全?」
王保田看見他,眼裡亮了一下,
「大夫呢?」
王保全搖搖頭,把手裡的銅闆遞過去。
王保田接過來,臉色就變了。
「一個都沒請來?」
王保全低著頭,把仁濟堂、保和堂,還有那兩家關門的事說了一遍。
王保田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隻吐出一口氣。
「請什麼大夫?」
王大牛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又冷又硬。
王保全擡起頭,看見他往前邁了一步,那身闆把燈光遮去了一大片。
「誰讓你請大夫的?」
王保田轉過身,看著他。
「你把你爹打成那樣,不請大夫,等死啊?」
王大牛笑了。
那笑容在燈光底下,說不出的刺眼。
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幾顆牙,
「你還曉得那是我爹,那是我親爹!」
他把「親」字咬得特別重,
「哪裡是我打他了,明明是他在打我我才還手的,再說了父子倆幹仗,那也是我們家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王保田愣住了。
「你...」
「你什麼你?」
王大牛又往前走了一步。
王保田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身子晃了一下。
王大牛比他高了那麼多,那身闆像一堵牆,黑壓壓地壓過來。
「我自己的親爹,我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你多管什麼閑事?」
他伸出手,指著王保田的鼻子。
手指頭粗壯,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幾乎戳到了他臉上。
「你是嫌村裡孤兒不夠多了?吳家那幾個孩子,你安頓好了?衣裳穿上了?飯吃飽了?」
他一口氣說了三個問句,一句比一句快。
「你連她們都管不好,又來管我家的事?」
王保田的臉漲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
他的嘴唇哆嗦著,
「可可可你....你這是殺人...」
「殺殺殺什麼殺?!」
王大牛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把王保田後半句話硬生生壓了回去。
「我爹還沒死呢!你咒他死呢?」
他猛地轉過頭,往周圍看了一眼。
那些圍在門口的人,一個個被他看得往後退,他的目光掃過去,沒人敢跟他對上,都低下頭,或者把臉別到一邊。
「誰家沒個磕碰?誰家不打架?」
他指著人群裡一個老漢,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你家,你跟你兄弟分家的時候,打得頭破血流,忘了?」
那老漢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嘴角動了動,最後隻嘟囔了一句「我...我那是...」,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王大牛的手指又指向一個中年婦人。
「你家,你男人喝醉了打你,你拿擀麵杖把他腦袋開了瓢,你也忘了?」
那婦人臉色一變,低下頭,慌慌張張地往人群後頭躲,肩膀撞了好幾個人,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王大牛的手收回來,重新戳向王保田。
「你這麼愛管閑事,這麼關心我老子,你把他請回去給你當老子啊!」
頓時,院子裡安靜極了。
王大牛把他爹那會狡辯的功夫,學了個十成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