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管她是哭是笑
河風帶著水汽拂過面頰,吹乾了張春燕眼角那瞬間湧出的滾燙濕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剩餘的酸澀逼回,深深吸了一口氣,兇腔裡那顆因狂喜和激動而劇烈跳動的心臟,在清涼的空氣和熟悉的喧囂中,漸漸恢復了平素的節奏。
手裡,那面寫著「林記涼茶」的舊布幌子還在微微顫抖,不是風,是她的手。
她緩緩地,將幌子重新插回竹竿上。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過身,面對茶攤前幾個被剛才那番動靜吸引,正滿臉好奇望著她的熟客和旁邊攤子的婆子。
「林家嫂子,你這是作甚呢?大白天的,對著河揮旗子?」
旁邊賣炊餅的劉婆子探著身子,操著大嗓門問道,眼睛還不住地往那艘已經變成遠處一個小點的赭紅樓船方向瞟。
「就是,張嫂子,剛才那是....看見熟人了?」
一個常來喝茶的老力工也端著空竹杯,疑惑地問。
張春燕臉上已重新掛上了平日裡那溫婉得體的笑容,隻是眼底那層激動過後的水光尚未完全褪盡,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她擡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鬢髮,聲音爽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好意思,
「沒啥沒啥,讓嬸子和大夥兒見笑了,剛不是瞧見那大船了麼?氣派得緊!
我就在想,也不知是哪路的貴人富商,排場這樣大,一時......一時就鬼迷心竅了,」
她說著,還自嘲般地搖了搖頭,
「想著揮揮手裡的破幌子,萬一....萬一那船上的貴人瞧見了,覺得稀奇,靠過來買碗茶喝,那咱這攤子,不就跟著沾光,出名了麼?」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語氣自然,帶著市井小民對貴人那種既敬畏又忍不住想攀點關係,沾點運氣的普遍心理。
既解釋了她方才突兀的舉動,又將重點從認人巧妙地轉移到了想攬客上。
劉婆子一聽,恍然大悟,拍著大腿笑起來,
「哎喲!我說呢!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你這腦瓜子就是活絡!不過啊,」
她壓低聲音,帶著點過來人的見識,
「那樣的貴人,什麼好茶沒喝過?能瞧上咱這大碗涼茶?怕是連靠岸都嫌咱這兒腌臢呢!」
那老力工也嘿嘿笑了,
「張嫂子心氣高!不過那船,瞧著確實不一般,怕是真有來頭。」
其他幾個看熱鬧的也紛紛附和,話題立刻就從張春燕為何揮旗轉向了對那艘神秘大船來歷的猜測上。
有人說怕是州府來的大官巡視,有人說可能是南邊來的鉅賈,還有人信誓旦旦說看見船頭有旗,像是某個大姓的家徽......
張春燕含笑聽著,手下不停,繼續給新來的客人舀茶,收錢。
隻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瞥和用盡全力的揮舞,意味著什麼。
心臟深處,那股暖流和踏實感,一圈圈擴散開來,撫平了多日來的焦灼與隱憂。
清舟和晚秋,他們在那艘船上。
他們看到了她,還讓她看到了他們平安的信號。
這就夠了。
至於他們為何在那樣氣派的船上,要去哪裡,做什麼......
這些都不能問,不能想,更不能說。
她隻需要知道,他們很好,這就足夠了。
這份知曉,像一顆定心丸,讓她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踏踏實實地落回了原處。
日頭繼續西移,碼頭的喧囂永不落幕。
張春燕站在她的茶攤後,笑容溫婉,眼神清亮,動作麻利。
船行漸穩,將碼頭的喧囂與那驚鴻一瞥的茶攤徹底拋在了身後。
河道在此處豁然開朗,兩岸不再是密集的屋舍與貨棧,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蘆葦盪與遠處起伏的,墨綠色的山巒輪廓。
水流似乎也平緩了許多,隻餘船體破開水面時沉穩的「嘩嘩」聲,和著風掠過船舷與帆索的輕響。
船艙內,氣氛與方才的激動已截然不同。
林清舟靠坐在窗邊的榻上,臉色微微發白,唇色也有些淡,正閉目努力調整著呼吸,一隻手無意識地按著胃部。
他自幼在陸地長大,鮮少乘船,這般稍大的船隻行駛在開闊水面上帶來的持續顛簸與搖晃,讓他胃裡一陣陣翻攪,頭暈目眩。
康嬤嬤瞧見了,讓春杏倒了杯溫熱的,加了薑片的清水遞給他。
「公子若是難受,不如去下層艙房歇息片刻?那邊穩當些。」
康嬤嬤溫聲建議。
林清舟搖了搖頭,強打精神睜開眼,聲音有些虛弱但堅持,
「不必,嬤嬤,我歇會兒就好,晚秋她......」
他的目光投向船艙另一側。
晚秋正站在敞開的艙門邊,手扶著門框,微微探出身去。
河風迎面撲來,帶著水腥氣和蘆葦的清新,吹得她額前的碎發飛揚,衣袂也輕輕鼓動。
她的臉上早已不見淚痕,隻有一種全神貫注的凝視。
她並不暈船。
相反,這遼闊的水域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開闊。
目光所及,不再是熟悉的田壟、村舍、山丘,而是無邊無際的、在秋陽下閃爍著萬點碎金的水面。
這水面如此之大,如此之平,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與淡青色的天際融為一體。
偶有白色的水鳥貼著水面疾飛而過,或是一小叢枯黃的蘆葦隨著水波輕輕搖曳。
遠處,水天相接之處,隱約可見一抹深色的,如黛的痕迹,那大概就是吳用尋到的島嶼了。
風很大,持續不斷地從開闊的水面吹來,帶著濕潤的力量。
晚秋伸出手,感受著風穿過指縫的力道和方向,與她在陸地庭院中感受到的,被房屋樹木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風截然不同。
這裡的風,更直接,更充沛,也更......自由。
她想起那文鰩神魚,那巨大的、無骨的、需要依靠風才能翺翔的造物。
在陸地上,在小小的庭院中,她靠扇子模擬,靠模型推算,絞盡腦汁計算著每一根牽引線的角度和力道。
可直到此刻,站在這無垠的水面上,親身感受著這浩蕩的,源源不絕的天風,她才對風本身,有了更真切,更磅礴的認知。
這風,能托起多大的翅膀?
能承載多重的夢想?
她之前所有的擔憂、計算、試驗,在這自然偉力面前,似乎都顯得渺小,卻又因為理解了這力量的本質,而變得更加清晰和必要。
心中因見到大嫂的激蕩漸漸平復,被一種更沉靜,更專註的思緒取代。
她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島嶼輪廓,腦中飛速掠過文鰩模型的每一個細節,
尤其是那些新設計的,用於灌風的氣門。
在這開闊,風力穩定的水面上空試飛,或許.....正是天意?
「三哥,你好些了嗎?」
晚秋回過頭,看向臉色依舊不好的林清舟,眼中帶著關切,但更亮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神采,
「我們快到了,你看這風,多好!正是放風箏的天氣!」
林清舟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艙外那水天一色的景象,兇中的煩悶似乎也被這遼闊沖淡了些許。
他勉力點了點頭,扯出一個有些無力的笑,
「嗯,風是極好,隻是這水....看著真暈。」
晚秋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轉身走回他身邊,拿起那杯姜水遞給他,
「再喝點,壓一壓,一會兒到了島上,腳踏實地就好了。」
康嬤嬤在一旁看著這對兄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哥哥踏實肯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妹妹心靈手巧,更難得的是心性豁達,見得了世面,也沉得下心思。
尋常農家孩子,驟然見到這等開闊景象,或是暈頭轉向,或是畏縮驚嘆,
像晚秋這般迅速從情緒中抽離,將注意力轉移到正事上,並能從中獲得感悟的,實在少見。
陳信不知何時也踱步到了艙門附近,背著手,看著越來越近的島嶼,哼了一聲,
「地方是偏了些,倒還算清凈,吳用可算有用一回,找地方還算靠譜。」
他瞥了一眼晚秋,見她神色沉靜,目光清亮地望著島嶼方向,
全然沒有尋常女子乘船遠行的怯懦或好奇過度,心下那點因她方才失態而起的不耐,也散去了些。
罷了,隻要她能把這勞什子祥瑞給爺弄上天,管她是哭是笑還是看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