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你別管了
李洪武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這一回是真的睡沉了。
李有財還攥著他的手,坐在炕邊,一動不動。
那張老臉上淚痕還沒幹,眼睛卻死死盯著兒子的臉,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沈雁端著葯進來,看見這情形,輕聲道,
「有財,讓孩子睡吧,你也歇歇。」
李有財搖搖頭,
「我不累。」
沈雁嘆了口氣,沒再勸。
林清河收拾好藥箱,走過來,
「有財叔,人醒了就沒事了,這幾日先別讓他下地,粥飯要稀的,少吃多餐,我開個滋補的方子,你回頭去我那兒拿葯。」
李有財這才擡起頭,看著他,
「林四郎,多少錢?」
林清河擺擺手,
「叔,先記著,不著急。」
李有財卻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數也沒數,直接塞進林清河手裡,
「拿著!這是你該得的!」
林清河低頭一看,那錢袋沉甸甸的,少說也比尋常診金多出一倍。
他正要推辭,李有財已經轉過頭去,又盯著兒子的臉了。
林清舟在門口接了一句,
「清河,收著吧,有財叔一番心意。」
林清河點點頭,把錢袋收進藥箱。
李有財又看向李大山和狗娃子,
「大山,狗娃子,幫叔搭把手,把洪武擡回去。」
李大山應了一聲,和狗娃子一起上前。
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把李洪武從炕上擡起來,李有財在旁邊護著,一路護著往外走。
沈雁送到門口,叮囑道,
「有財,有事就過來喊人。」
「曉得了。」
一行人漸漸走遠,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雁嘆了口氣,轉身進屋收拾去了。
林清舟和林清河也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林清舟回頭看了一眼,
李德正還蹲在牆根下,手裡的旱煙袋早就滅了,他卻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走吧。」
林清舟輕輕說。
林清河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巷子裡。
院子裡隻剩下李德正一個人。
人走了,院子空了,可那些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黑礦,死人,塌方,爬了三天三夜....
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又走兩圈,再走兩圈。
沈雁從竈房探出頭來,
「你轉什麼圈?跟拉磨的驢似的。」
李德正沒理她,又走了兩圈,忽然站定。
「我去趟杏花村。」
沈雁愣了一下,
「這會兒去?都未時了。」
「未時怎麼了?天還亮著。」
李德正把煙袋往腰裡一別,
「這事不能再拖了。」
他擡腳就走,沈雁追到門口,
「早去早回!」
李德正頭也沒回,擺擺手,大步出了院門。
從清水村去杏花村,走的不是去鎮上的大路,是翻山的小道。
山路彎彎繞繞,一個多時辰,到了。
申時剛過,日頭偏西,陽光斜斜地照在村道上。
李德正拐過巷口,遠遠就看見周秉坤家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那馬車氣派得很,黑漆的車廂,鋥亮的銅飾,拉車的兩匹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牲口。
車旁還站著兩個穿戴齊整的僕從,腰間掛著腰牌,不是尋常人家養得起的。
李德正腳步頓了頓,心裡犯嘀咕。
這是有貴客?
他走到門口,正猶豫要不要進去,裡頭傳來一陣笑聲,是周瑞蘭的聲音。
「爹,您嘗嘗這茶,是文軒特意從縣裡帶回來的,說是今年的新茶,外頭買都買不到。」
周秉坤的聲音也傳出來,帶著笑意,
「好好好,我嘗嘗。」
李德正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家的僕從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粗布衣裳,滿是褶皺,鞋上還沾著泥點子。
那僕從眼神裡閃過一絲嫌棄,懶洋洋地問,
「找誰?」
李德正壓著心裡的不快,
「我是清水村村長李德正,找周裡正有事。」
那僕從撇撇嘴,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裡頭傳來周秉坤的聲音,
「讓他進來吧。」
李德正整了整衣襟,邁步進去。
堂屋裡,周秉坤坐在上首,旁邊坐著一對年輕男女。
男的一身綾羅,腰間掛著玉佩,面容白凈,手裡端著茶盞,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女的穿著講究,頭上簪著金釵,臉上帶著笑,正往周秉坤碗裡添茶。
是周瑞蘭。
周瑞蘭看見李德正進來,嘴角彎了彎,那笑裡頭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李德正上前,拱了拱手,
「周裡正。」
周秉坤點點頭,臉上的笑淡了些,
「德正啊,有什麼事?」
李德正張了張嘴,看了一眼旁邊的徐文軒和周瑞蘭,面露難色。
周瑞蘭看見了,輕笑一聲,
「喲,李村長這是怎麼了?有什麼話不能當著人說?」
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讓所有人都聽見,
「難不成李村長說話,還得讓我們屏退?比縣老爺還尊貴些?」
徐文軒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擡,
周秉坤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乾咳一聲,
「德正,有事就說,沒事就先回去,我這兒有客呢。」
李德正站在那裡,粗布衣裳跟這堂屋格格不入,手心攥出了汗。
但還是悶著嘴沒說話,一臉犟模樣,
周瑞蘭也沒了好臉色,看著她爹說道,
「爹,我看你這裡當村長的也是大官了,說些事我們這些老百姓聽不得,哎,那我們就先走了。」
周秉坤急了,女兒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還要被李德正攪黃了,也黑了臉,
「德正,你有事就說,蘭兒和徐公子都不是外人,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李德正認真的看著周秉坤的臉,隻覺得他如此陌生,
自己如此作態,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哎...也罷,看周瑞蘭這摸樣,裡正跟他,已經不是一路人了。
這事,他不能不報。
李德正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
「周裡正,今兒個我們村出了樁事...有人在山上發現個逃回來的礦工。」
周秉坤眉頭一皺,
「礦工?什麼礦工?」
李德正把聲音壓低了,
「黑礦,被人拐進去的,幹了大半年,礦塌了才跑出來,爬了三天三夜,爬回咱們這兒。」
周秉坤的臉色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下意識看了看女兒和女婿。
周瑞蘭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淡了,眼神卻亮了起來。
徐文軒還是那副樣子,像個透明人,
周秉坤想了又想,開口時聲音已經帶了幾分猶豫,
「德正啊,這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那黑礦,能在深山老林裡開起來,背後能沒人?
咱們小門小戶的,得罪不起那些人,依我看....」
「這事,要不就咽下去吧,那人救回來就行,別的就當不知道。」
李德正心裡一沉,
周瑞蘭卻笑出了聲,
「爹,您說什麼呢?」
她看著周秉坤,眼裡帶著幾分嗔怪,
「那可是私礦!私採礦產,按景和律,抓住是要砍頭的!這麼大的事,您還想捂著啊?」
周秉坤愣了,
「那....」
周瑞蘭沒理他,轉向李德正,
「李村長,你們村逃回來那人,可說了礦在哪兒?」
李德正搖搖頭,
「沒說清,他隻說爬了三天三夜,從山裡跑出來的,具體在哪兒,他也說不準。」
周瑞蘭點點頭,若有所思。
她轉回頭,看向李德正,
「李村長,這事你就別管了,我爹會往上報的。」
周秉坤還有些猶豫,
「蘭兒,這....」
周瑞蘭笑盈盈地看著他,
「爹,您放心,文軒在縣裡認識人,這事交給我們就行。」
徐文軒終於放下茶盞,沖著周秉坤氣定神閑的點點頭,
周秉坤看看女兒,又看看徐公子,見兩人都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心裡那點猶豫也就散了。
他轉向李德正,擺擺手,
「行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該怎麼處置,我會往上稟報。」
李德正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家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拱了拱手,
「那我先回了。」
周秉坤點點頭,沒再說話。
周瑞蘭沖他笑了笑,
「李村長慢走。」
那笑客客氣氣的,卻讓人覺得隔著什麼。
李德正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裡,那兩匹拉車的馬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
兩個僕從站在車旁,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走出周家院子,走上村道,往清水村的方向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暮色慢慢漫上來。
李德正加快腳步,往村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