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在一種對未來充滿務實規劃卻又夾雜著些許沉重與期盼的複雜氣氛中結束了。

　　林家總是在飯桌上商量這些關乎家庭走向的大事，實屬無奈，

　　卻也成了這個日益忙碌的家庭難得的，能全員聚齊，安靜說話的時刻。

　　白日裡各自奔波，隻有這頓晚飯，能將所有人的心神短暫地攏在一處，說說眼前，也想想將來。

　　碗筷收拾停當，竈房傳來周桂香和林清芬洗碗的輕微水聲。

　　其他人各自回屋洗漱，準備歇息。

　　林清舟剛要回自己屋，卻被周桂香從竈房門口探頭叫住，

　　「清舟，你來一下。」

　　林清舟腳步一頓，轉身走向父母居住的正房。

　　周桂香擦乾了手，也跟著走了進來，順手掩上了房門。

　　正房裡，林茂源正就著油燈整理今天的葯案，見妻子和兒子進來，擡眼看了看，沒說話，目光又落回書頁上。

　　周桂香走到炕邊，從炕櫃最裡側一個帶鎖的小木匣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然後把小包放在炕桌上，就著油燈的光，小心翼翼地解開一層層布。

　　最後，露出一枚小小的，在昏黃燈光下依然流轉著溫潤光澤的金錠。

　　周桂香拿起金錠，塞到林清舟手裡。

　　心中也感慨，好像家裡這金錠就留不住一樣，像那話本裡的將軍，在她的錢匣子裡，七進七出的...

　　「喏，這個你拿著。」

　　「尋摸人，看準了，該花的錢就得花，一部分用作買人的錢，剩下的...」

　　周桂香狠了狠心，

　　「就不要拿轉給我了，家裡公賬上還有些錢，日常開銷夠用，這個你就當是....是家裡給你辦事的本錢。」

　　「清舟，娘知道你是家中最聰慧的，想做什麼，儘管去做，娘都支持你。」

　　「....」

　　手中那枚帶著母親殷切期望的小金錠，熨帖著林清舟的心。

　　有這樣的爹娘，有這樣的家人，無條件的信任，毫無保留的支持，隻為他一句尚未完全落地的謀劃....

　　他林清舟，如何能不拼盡全力，如何能不為這個家謀劃到極緻，思慮到周全？

　　林清舟將金錠收起，又語氣慎重地開口，

　　「娘，還有一件事。」

　　周桂香正為方才豪擲家底的決定既覺痛快又有些微懸心，聞言神色一肅，

　　「你說。」

　　「是關於買人回來之後。」

　　「無論咱們最後買回來的是婦人還是半大丫頭，對外都隻說是咱們家外頭的遠親，老家遭了難，實在過不下去了，前來投奔咱們的，

　　咱們家念著親戚情分，又正好缺人手看顧孩子，便收留下來，給口飯吃，給個住處，幫著家裡做些活計。」

　　周桂香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低聲道，

　　「是了！是了！清舟，還是你想得周到！」

　　她轉眼就明白了兒子的用意。

　　村裡不比高門大戶，買個下人回來，哪怕簽了死契，也難免惹人議論。

　　說得好聽點是林家發達了，用上使喚人了，說得難聽，各種猜測和閑話都能出來。

　　更重要的是，對那個被買來的人本身，這樣說也給對方留了臉面和餘地。

　　雖是簽了死契，但名義上是親戚投靠，在村裡行走，

　　與鄰人打交道時，腰桿也能挺直些，不至於一來就背上奴僕的標籤，處處低人一等。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般處置，對方感念主家厚道，做事自然會更加盡心儘力。

　　「你想得深遠！」

　　周桂香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好好好，就這麼辦！他爹，你也聽見了吧，以後就這麼辦！」

　　「明兒個我就跟你大哥大嫂，二姐他們都說說，往後家裡都這麼說，

　　嗯....還得給編個差不離的來歷，老家在哪兒，遭了什麼難....

　　這個得好好想想，別穿幫了。」

　　林清舟見母親一點就透，甚至已經開始考慮細節，心下更安，點頭道，

　　「娘考慮得是，來歷籍貫這些，等真定了人選，看看她原本是哪裡人，咱們再順著圓一圓，更穩妥，

　　總之，這話得先在家裡說定了，免得日後口徑不一。」

　　「放心，娘省得。」

　　周桂香鄭重點頭，看著兒子在燈下更顯沉穩清俊的側臉，心中又是驕傲又是酸軟，忍不住伸手，

　　像他小時候那樣，輕輕捏了捏他如今已修長有力的胳膊，嘆息般低語，

　　「隻是....苦了你了，孩子，這麼大家子，裡裡外外，都要你操心算計。」

　　林清舟感受著母親手上傳來的溫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他反手握住母親有些粗糙的手，唇角揚起一抹溫潤堅定的笑意，聲音清朗，

　　「兒子做的這些，都是應當應分的。」

　　周桂香聽著這話，眼眶微微發熱，連忙別開眼，用力眨了眨，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強笑道，

　　「就你嘴甜，行了行了，娘知道了，天不早了，你趕緊回去歇著，明兒個不是還要去鎮上？早點睡，養足精神。」

　　「哎，娘也早些歇著。」

　　林清舟鬆開手，替母親攏了攏披著的外衫，這才轉身，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出正房，林大勇已經洗漱完畢，從竈房出來迎面碰上林清舟，

　　便招呼了一聲，

　　「清舟，水還溫著，你快洗洗去吧。」

　　說完便先一步回新宅地那邊了。

　　林清舟洗漱完，回到西廂房，卻沒有著急入睡，反而點燃自己桌案上一盞小油燈。

　　從懷中貼身內袋裡，取出晚秋給的那張烏篷船圖紙。

　　他將其在桌面上小心展平。

　　就著燈光，他再次凝神細看。

　　圖紙畫得清晰，晚秋的筆跡雖不算特別秀美，但極其工整，橫平豎直，尺寸標註一絲不苟。

　　圖旁除了結構簡圖，還列了一份詳細的物料清單。

　　林清舟的目光，首先落在這份清單上，心中默念，手指在桌面上虛劃，在丈量，在計算，

　　晚秋寫的詳細，龍骨...舷闆...艙闆...這些東西各用多少木料，多大尺寸都寫的清楚。

　　在看完一堆專業用詞後，

　　林清舟總結出來，想要打造出一艘小型烏篷船，

　　杉船闆料至少要夠十八丈尺，樟木龍骨一根圍二尺四，肋材四副，硬木坐闆五六塊...

　　再配上數百枚鐵釘，竹釘以及桐油，石灰，麻絲用於撚縫...

　　清單最後，晚秋還細心地用更小的字備註了幾點，

　　「木料務必幹透，新伐木不可用，易變形開裂。」

　　「桐油務要純正，次品不耐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