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重歸寂靜
六月初八,澄江府。
雨至薄暮方歇,西天綻開一線暗紅,如刀斧斫痕,斜斜劈開鉛灰雲層。
空氣裡潮潤未散,土腥氣挾著腐草味,絲絲縷縷滲進窗欞,悶沉沉地壓在人的兇口上。
徐聞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公文,已經看了兩遍。
字是認得的,翰林院出來的底子,蠅頭小楷端端正正,可那些字連在一處,便如一團亂麻,纏纏繞繞,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他擱下,又拿起,再擱下,反反覆復,那公文邊角都起了毛。
白清明侍立一旁,袖手垂目,靜靜候著。
燭火跳了一跳,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橫大步跨進來,衣裳下擺濕了半截,靴上沾滿了泥,在青磚地上印出幾個髒兮兮的腳印。
他也顧不上擦,立在門邊,抱拳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大人,黑石溝出事了。」
徐聞正要去拿公文的手指驀地頓住,懸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擱在膝上。
那動作輕而緩,像是早已料到有這麼一日,隻是不知它何時來。
「何事?」
王橫往前趨了兩步,聲音又低了幾分,幾不可聞。
「礦場的人....都死了。」
徐聞擡起頭,目光落在王橫臉上。
他沒問是誰幹的,也沒問死了多少,隻是靜靜地等著,等那個他已然猜到的下文。
王橫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工棚裡四十二人,無一活口,皆是刀傷,一刀斃命,下手之人...乾淨利落,不像是頭一回做這等事。」
徐聞擱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便又停住。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畢剝的聲響,一聲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啃噬著。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波瀾。
「趙文康那邊呢?」
「礦上孫管事,劉管事報了案,趙大人把人留下了,未曾多言,此事...趙大人未曾上報,是咱們的人遞迴來的消息。」
徐聞微微頷首,面上看不出什麼,隻眼角跳了一下。
白清明立在旁邊,臉色也不大好看,唇抿成一條線。
徐聞靠回椅背,闔上眼。
燭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眉峰微微蹙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麼極遠極深的事。
書房裡隻剩下呼吸聲,和王橫靴底泥水慢慢乾涸的細微皴裂聲。
良久,他睜了眼。
「還有呢?」
王橫猶豫了一瞬。
「此事...恐非山匪所為,那些屍首擺布的樣式,傷口深淺、方位,卑職遣人驗過,倒像是...」
他沒說下去,但那個名字,三個人心裡都明鏡似的。
徐聞閉著眼,慢慢點了兩下頭,像是認可,又像是在消化這個早已盤桓心底的猜測。
白清明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大人,此事恐怕別有玄機...」
徐聞沉默著,久到王橫以為他不會作答了。
他忽然轉過身來,燭光在他臉上劃出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
「礦場封了不曾?」
「封了,趙大人遣人封了洞口,閑雜人等一概不得近前。」
「嗯,趙文康想瞞,便由著他瞞,咱們隻當不知。」
王橫應了聲「是」,倒退兩步,轉身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隻剩下徐聞與白清明二人。
徐聞走回桌前坐下,
「你以為是誰?」
白清明沉吟片刻。
「二皇子。」
徐聞沒有接話,隻看著他。
白清明又道,
「先前炸礦,不過是提個醒,敲山震虎,這一回才是動了真格的。」
徐聞往椅背上一靠,那椅子「咯吱」響了一聲。
「他瘋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下了判詞。
白清明垂手立著,不敢接這話茬。
徐聞仰起頭,目光定在頭頂的房樑上。
那樑上是去年新漆的,暗紅色的漆面在燭光下泛著幽光。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在那木紋裡看出什麼天機來。
「他是皇子,龍子鳳孫,殺幾個礦工,原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誰還敢治他的罪不成?」
他慢慢說著,聲音低沉,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可他屠的是朝廷的礦,是官家的產業,他這一刀,是砍在朝廷的臉上,是打給那些上摺子參他的人看的,
這是賭氣,也是立威,他這是要告訴所有人,誰再與他作對,便是這個下場!」
白清明斟酌著開口,
「此事...他必不會認。」
「呵呵...」
徐聞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短促而苦澀,
「是啊,他就算敢認,咱們也不敢接啊...」
他靠回椅背,又閉上眼。
「先不說這個。」
他忽然睜眼,從桌上那摞公文底下抽出一張紙來,遞過去。
「你看看這個。」
白清明雙手接過,隻掃了一眼,手便頓住了。
那是一份吏部的移文,端端正正的館閣體,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出來的,左下角蓋著朱紅大印,印泥鮮艷欲滴,一看便是新蓋不久。
他往下看去,目光一行一行地移,看到最後,猛然擡起頭,兩隻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大人,這...」
他的聲音發緊,是那種拚命壓著,卻怎麼也壓不住的興奮。
徐聞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彎了一彎,又很快收回去,像是連這一絲笑意都不好多露。
「今日下午剛到的,吏部考功司的調令,升我從三品,調江寧府知府。」
白清明把那份公文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這回看得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品,像是怕漏掉什麼。
看完他擡起頭,臉上綻開一個笑,那笑是從心底漾出來的,眉眼都舒展開了,連聲音都亮堂了幾分。
「恭喜大人!江寧乃上府,從三品是實職,這一回是紮紮實實的一步,往後...」
他沒把話說完,可那未盡之意,徐聞聽得明明白白。
徐聞擺擺手,笑意淡下去,眉頭又擰起來,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邊礦場剛出了事,我如何走得安心?」
白清明立在當地,手裡還攥著那份公文。
他沉吟片刻,往前挪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學生倒以為,此時正是最好的時機。」
徐聞擡眼看他。
白清明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幾乎是耳語。
「趙文康按兵不動,消息便遞不到您這兒,您不知情,一切照舊,該升的升,該走的走,
日後若有人翻出這樁公案...」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徐聞,
「大人您已在千裡之外,高就他處了。」
徐聞靠在椅背上,沒言語。
過了許久,他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從鼻腔裡哼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徐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兩扇窗。
夜風裹著潮氣湧進來,涼絲絲地撲在臉上。
外頭的雨已經住了,天邊那線暗紅也褪盡了,隻剩下灰濛濛的紫,再過得片刻,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他立在窗前,衣袂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天意如此。」
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麼人解釋。
「那塊燙手的山芋,我是真不想接了,還有那個瘋子....」
他沒說下去,隻是望著外頭那片越來越濃的夜色,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白清明站在身後,一聲不吭,連呼吸都放輕了。
徐聞轉過身來,走回桌前,將那份調令仔仔細細折好,壓在硯台底下。
又把那份關於礦場的公文拿出來,看了一眼,折了,塞進抽屜裡,「咔嗒」一聲落了鎖。
「給太子殿下修書一封,就說黑石溝之事,下官自當妥善處置。」
白清明怔了一下,臉上浮起困惑。
「大人,您不是...」
徐聞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彎,那笑容裡有幾分狡黠,還有幾分說不出的東西。
「我說的是妥善處置,又沒說,何時處置。」
白清明怔了怔,旋即瞭然,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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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天終於晴了。
日頭從東邊山坳裡爬出來,金燦燦的,把一夜的潮氣都曬成了白霧,一團一團地從莊稼地裡升起來,貼著地面飄,像是誰在地上鋪了一層紗。
林家小院的院門敞著,院子裡亮堂堂的,廊下晾著的衣裳被風吹得輕輕晃,土黃趴在門檻上曬太陽,眯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林清山吃過早飯,把斧頭別在腰上,又拿了一根麻繩,往肩上一搭。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在家窩了兩天,人都要發黴了,今兒個上山,砍它幾捆柴回來。」
周桂香在竈房裡應了一聲,
「早去早回,別走太深了。」
林清山應了,大步出了院門。
巷子裡的泥地還沒幹透,踩下去軟乎乎的,鞋底帶起一坨泥,他也不管,甩了甩,繼續走。
村道上已經有人了,扛著鋤頭下地的,背著背簍上山的,三三兩兩的,都趁著天晴出來活動筋骨。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應一聲,腳步不停。
竈房裡,周桂香把碗筷收拾乾淨,擦完桌子,又去後院看了一圈。
菜地裡的水排幹了,辣椒葉子被雨打歪了幾片,她扶起來,拿草繩攏了攏。
韭菜割了一茬,嫩綠嫩綠的,水珠還掛在葉尖上,亮晶晶的。
她掐了一把,擱在籃子裡,又去看兔子。
兔屋的門開著,那幾隻兔子擠在一起,毛茸茸的,團成幾團,聽見動靜擡起頭,紅眼睛亮晶晶的。
豬仔在籠子裡拱來拱去,哼哼唧唧的,看見她過來,叫得更歡了。
周桂香抓了一把野菜扔進去,它埋頭就吃,不叫了。
林茂源背著藥箱從屋裡出來,蛇皮用舊紙包著,夾在胳膊底下。
他走到竈房門口,跟周桂香說了一聲,
「我去鎮上了,蛇皮拿去問問價,能賣就賣了。」
周桂香點點頭,
「路上小心。」
林茂源應了一聲,走了。
紙紮隊的三人也出了門。
林清舟走在前頭,林清河和晚秋跟在後頭,三人往趙大牛家那邊走。
巷子裡的泥還沒幹透,踩下去軟乎乎的,晚秋走得很慢,怕滑。
林清河走在她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
林清舟走在前頭,頭也不回。
趙大牛家的院門開著,廊下那幾間屋子的門也開著,裡頭乾爽爽的,紙紮好好地擱在櫃子裡,一點沒受潮。
林清舟把窗戶打開,讓風吹進來。
晚秋把那些做好的紙紮搬出來,擺在廊下,清點了一遍。
金童玉女還有兩對,紙房子兩個,馬車一輛,花圈五個,都好好的。
她鬆了口氣,把東西又搬回去。
林清河在院子裡劈竹篾,林清舟在井台邊磨刀。
晚秋搬了個小闆凳,坐在廊下編骨架。
日頭升高了些,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廊下那片陰涼地正好,不曬,也不冷。
土黃沒跟來,它趴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這會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河灣鎮上,林茂源背著藥箱進了仁濟堂。
孫鶴鳴正在櫃檯後頭整理藥材,看見他進來,點點頭。
阿福端了茶上來,林茂源接過來喝了一口。
他把蛇皮從胳膊底下抽出來,擱在櫃檯上,把紙解開。
孫鶴鳴湊過來看了一眼,
「喲,這麼大一張烏梢蛇皮,品相不錯,哪兒來的?」
林茂源說,
「家裡抓的,你看看能值多少?」
孫鶴鳴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摸了摸。
「這皮剝得好,完整,沒破,能值個百來文,你賣給我如何?」
「那自然好。」
林茂源把蛇皮重新包好,直接推給孫鶴鳴。
這時,外頭街上忽然嘈雜起來,腳步聲,喊叫聲,混成一片。
阿福從門口探出頭去,看了一會兒,回過頭來,
「街口那邊圍了好些人,好像在吵什麼。」
孫鶴鳴也走到門口看了一眼,林茂源跟在後頭。
街口那棵老槐樹下,圍了一大圈人。
是黑石溝礦場的管事又在那兒招人了。
桌子擺著,告示貼著,筆墨紙硯都擺好了。
可跟前一個人都沒有。
圍著的都是看熱鬧的,不是來報名的。
有人站在人群裡喊,
「還招人?死了那麼多人,誰還敢去?」
又有人喊,
「我兒子才去了兩天,兩天啊!就沒了!你們賠我兒子!」
聲音又尖又顫,是個老婆婆,頭髮花白,佝僂著背,被旁邊的人扶著,渾身都在抖。
管事的臉白一陣青一陣,嘴裡驅趕著,可沒有差役壓陣,根本沒人聽他的。
人群裡又有人喊,
「我聽說是山匪殺的!礦塌了是假的!是有人拿刀砍的!」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
「不是山匪!是那黑礦之前的主人來報仇了!你們這些當官的,拿人家的礦,人家能饒了你?」
說什麼的都有,亂的像一鍋粥。
一個中年漢子擠到前頭,手裡攥著一把鋤頭,臉漲得通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指著管事的鼻子,
「我兄弟才去了兩天!兩天!人就沒了!」
管事往後退了一步,椅子倒了。
「光天化日!你要作甚?!」
「老子殺了你!!」
那漢子把鋤頭舉起來,旁邊的人趕緊拉住他,
「別衝動!別衝動!」
漢子掙了幾下,沒掙開,鋤頭舉在半空,落不下來。
他蹲在地上,抱著鋤頭,嚎啕大哭。
那哭聲在街口回蕩,聽得人心裡發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