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船廠。

　　晚秋在船廠門口跳下牛車，朝林清舟擺了擺手，便轉身走進了廠門。

　　今日雪停了，天色亮得早，船廠裡的力工和匠人們已經陸續到位，空地上堆著幾垛新到的木料，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木材和桐油混合的氣味。

　　她沒有直接去大船台，而是先拐進了工具房，領了一把窄口撚鑿，一柄小木槌和一塊油布圍裙，然後才朝大船台走去。

　　王文景正蹲在船首的位置，手裡握著一把長刨，在微調一塊船舷闆的邊緣。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晚秋一身利落地走過來，腰間別著撚鑿和木槌，便挑了挑眉，

　　「你這是要去撚縫？」

　　晚秋點了點頭，蹲到他旁邊，語氣裡帶著幾分興緻，

　　「師傅，我想去試試大船的撚縫活，以前當匠學徒的時候做過小船的，成了匠人還沒碰過大船的撚縫呢。」

　　王文景放下刨子，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

　　「撚縫這活，吃力不討好，又臟又累，而且大船的縫比小船深得多，密得多，填起來費手費眼，

　　你要是想做，我可以找個撚縫的老匠人帶你兩日你再上手。」

　　晚秋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堅定，

　　「師傅，我想自己做做看，每個工序都清楚，我心裡也更有數。」

　　王文景見她態度堅決，便沒有再攔。

　　他了解自己這個徒弟，她不是那種莽撞的人，既然開了口，就是心裡有數。

　　他便點了點頭，指了指船身中段的一排縫隙，

　　「行，那你從中間那段開始吧，那段縫不算太深，適合練手，填完之後叫我過來看看。」

　　晚秋應了一聲，走到船身中段，蹲下身，將油布圍裙系好，又從桶裡撈出一把拌好的油灰膩子，放在手邊的木闆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今日的撚縫活計。

　　大船的船闆比家裡的烏篷船厚得多，闆縫也更深更寬，填起來需要的力道和技巧完全不同。

　　她一手握著窄口撚鑿，將鑿尖對準縫隙的口子，另一隻手握著小木槌，不輕不重地敲擊鑿尾，將油灰膩子一點一點地擠入縫隙深處。

　　每敲幾下，她便換一個角度，將膩子從不同的方向填入縫隙，確保填得飽滿均勻，不留氣泡。

　　填完一小段，她用指尖沿著縫隙摸一遍，確認膩子已經填實，表面平整，才繼續填下一段。

　　她的動作不算利落迅速，但每一步都紮實，不急不躁。

　　旁邊一個路過的老撚縫匠人停下腳步，看了她幾眼，見她握鑿的姿勢標準，敲擊的力道均勻，便沒有出聲指點，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背著雙手走開了。

　　晚秋渾然不覺，專註地蹲在船旁，一鑿一鑿地填著那些深深的縫隙，油灰的氣味混合著桐油的味道，在冬日的晨光中緩緩彌散開來。

　　午時的梆子聲敲響了。

　　船廠裡幹活的人紛紛放下手裡的工具，三三兩兩地朝食堂走去。

　　晚秋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雙腿，低頭看了看自己，油布圍裙上沾滿了灰褐色的油灰膩子，

　　手指縫裡也嵌著洗不掉的油灰，就連臉頰上也不知什麼時候蹭了一道灰印子。

　　她倒沒在意，摘下圍裙抖了抖，正準備去井邊打水洗手臉，

　　便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匠，該吃飯了。」

　　她回頭一看，是方才路過的那位老撚縫匠人，正端著飯碗朝食堂走，便笑著應了一聲，

　　「哎，就來。」

　　晚秋剛走出兩步，迎面便碰上了林靜友。

　　林靜友手裡也端著一隻飯碗，正從學徒工棚那邊走過來，看到晚秋那副模樣，

　　臉上帶著灰痕，身上系著油布圍裙，手指縫裡嵌著油灰，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心裡頭便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撚縫這活，在船廠裡是最臟最累的，通常隻有那些不受待見的學徒或新來的力工才會被派去做。

　　她一個轉正了的匠人，怎麼會被安排去撚縫？

　　林靜友心裡頭冷笑了一聲，看來她在船廠也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風光。

　　一個女人混在男人堆裡，遲早是要被排擠的，她怕是得罪了什麼人還不自知呢。

　　他心裡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幾分幸災樂禍，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惋惜，

　　最終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端著飯碗，從晚秋身邊走了過去，沒有說一句話。

　　晚秋壓根沒注意到他從自己身邊走過，更沒注意到他臉上那副微妙的表情。

　　她正低頭拍打著圍裙上的灰，想著趕緊去洗把臉好去吃飯。

　　這時，王文景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秋丫頭，別用涼水洗，這天冷，手皸了劃不來，走，我帶你去竈房要點熱水。」

　　晚秋回過頭，便看到王文景正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隻空碗，顯然是特意過來找她的。

　　她連忙應了一聲，跟著王文景繞過船台，走到竈房門口。

　　王文景朝裡頭喊了一聲，

　　「老趙頭，給勻點熱水，我徒弟洗手臉。」

　　竈房裡很快遞出一半瓢熱水，冒著騰騰的熱氣。

　　王文景接過來，遞給晚秋，

　　「喏，兌點涼的，別燙著。」

　　晚秋接過水瓢，兌了些涼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手和臉。

　　熱水洗去了一手的油灰和滿面的塵垢，冰冷的皮膚在熱水的浸潤下迅速回暖，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接過王文景遞過來的幹布巾擦了擦臉，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王文景看著她洗乾淨的臉，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走吧，吃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