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1章 倒是個痛快人
兩人把鼎罐裡最後一口湯喝乾凈,碗底朝天,一粒野蔥都沒剩下。
林清山把碗往溪水裡涮了涮收進艙裡,又蹲下來把火堆用土掩了,拿腳踩實了,確認沒有火星子才直起腰來。
林清舟把串魚的樹枝丟進熄滅的火堆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上船把纜繩從樹榦上解開,卷好了擱進艙底。
"走吧,趁著天還沒黑,能趕多少趕多少。"
林清山跳上船,竹篙在岸邊一撐,船身離了岸,調了個頭往北邊駛去。
河道漸漸開闊起來,兩岸的枯柳換成了成片的水杉,光禿禿的樹榦筆直地伸向天空。
水面上的光從橘紅慢慢變成了暗沉的銅色,風比方才大了些,吹得船頭的風燈輕輕晃著。
林清舟坐在船頭,拿手指在地圖上劃著路線。
從陳家窪到黑水鎮,水路約莫一個多時辰,眼下已經是申時正,天徹底黑下來之前應該能趕到。
他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擡頭看了一眼前方的河道,
兩岸的田野漸漸變成了低矮的丘陵,遠處隱約能看見一些黑黢黢的屋頂輪廓,藏在枯樹林後面。
林清山在船尾搖著櫓,嘴裡又哼起了那支自創的小調,調子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天邊的雲從橘紅慢慢燒成了暗紫色,水面上的光越來越淡了。
林清舟站起來往前方看了看,遠處隱約有一片密集的屋舍輪廓,沿河排列著。
他回過頭沖林清山說了一句,
"大哥,前面就是黑水鎮了,加把勁,天黑前靠岸。"
林清山"誒"了一聲,手裡的櫓加了幾分力,船身劈開水面往前滑去,
船頭的風燈在暮色裡晃出一小圈暖黃的光,照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河岸和碼頭上隱約可見的幾根木樁。
船頭拐過最後一道河灣,黑水鎮的碼頭便完整地呈現在眼前了。
比起柳林鎮那幾塊歪斜的木闆,這裡的碼頭整齊得多,青石砌的台階一級一級地伸進水裡,
岸上立著幾根粗實的木樁,樁頭被纜繩磨得光滑發亮,碼頭邊上還搭了一間矮矮的木棚,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幾艘貨船安靜地泊在岸邊,船上沒有燈,顯然船家早已上岸歇息了。
船還沒靠岸,木棚裡便有人探出頭來。
一個穿著半舊皂衣的公人端著茶碗從棚裡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根點著的煙桿。
他眯著眼看了看來船,又看了看天色,臉上的神色帶著幾分警覺,沒等船靠穩就開了口,
聲音帶著一股子公門中人特有的沉勁,
"這麼晚了,哪來的船?"
林清舟跳上岸,先拱手行了個禮,這才從懷裡摸出那塊澄江船廠的銅牌,雙手遞過去,
"差爺,我們是河灣鎮清水村林家的船,這是我家的船牌,澄江船廠烙印的。"
那公人把煙桿叼在嘴裡,接過銅牌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湊到棚子裡的燈光底下照了照牌面上的烙印,
確認是官家的印子,神色才鬆了松。
他把銅牌遞迴來,上下打量了林清舟幾眼,又看了看船上的林清山,
"河灣鎮的船,怎麼跑到黑水鎮來了?這個時辰才靠岸,你們這是做什麼營生的?"
林清舟把銅牌收回懷裡,語氣平穩,
"差爺,我是林家船行的林清舟,這是我大哥,我們專替在碼頭做工的力工捎年貨回鄉,
今日從柳林鎮那邊一路送過來,天黑前趕到了鎮上,
今晚打算在船上歇一晚,明日天亮再往鎮子周邊的村子去送貨。"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一沓貨單,翻開最上面幾張遞過去,
"這是今日送過的單子,上面都有收貨人的手印,後頭還有幾張是黑水鎮附近幾個村子的,明日一早送。"
那公人接過單子翻了翻,目光在那些紅手印上掃了幾眼,又遞了回來,拿煙桿點了點碼頭邊上的泊位,
"行,停那邊吧,空著,別擋著河道就行。"
他又看了林清舟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公門中人少有的善意,
"黑水鎮不比你們河灣鎮,夜裡河上也不太平,你們既然在船上過夜,把燈點著,門窗關好。"
林清舟把單子收好,又拱了拱手,問了一句,
"差爺,這停泊費...."
那公人正要轉身回木棚,聽見這話"嘶"了一聲,拿煙桿擺了擺,指了指碼頭邊上一處空著的泊位,
"天都黑了,收錢的人早走了,你們就停那邊,天一亮早些走,就不收了。"
林清舟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包幹桂圓,遞過去,
"差爺,這點東西您拿著,天冷,泡個水喝暖暖身子。"
那公人低頭看了一眼那包幹桂圓,煙桿在手指間轉了半圈,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被逗樂似的無奈,
"你當我是小娃娃呢?還拿零嘴給我?我不要,趕緊走吧。"
他說著轉身進了木棚,在門口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沖林清舟揮了揮手,示意他別再客氣了。
林清舟把桂圓收回懷裡,又沖他拱了拱手道謝,轉身跳上船去。
林清山已經把船撐到了那處空泊位,彎腰把纜繩在木樁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水手結,拽了拽確認結實了才直起腰來。
他蹲在船頭,看著林清舟鑽進艙裡,嘴裡嘀咕了一句,
"這差爺倒是個痛快人。"
林清舟在艙裡蹲下來,伸手探到座椅底下,摸索了幾下,拽出一卷草席來,
又往外拖了兩個疊得整整齊齊的鋪蓋卷,一個藍布面一個灰布面的,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塞足了棉絮。
林清山瞪大了眼睛,蹲在艙口往裡瞅,
"嘿!這些東西你什麼時候放上來的?我日日在這船上,怎麼沒見著?"
林清舟把草席展開鋪在艙闆上,又將鋪蓋卷一個個拍鬆了放好,頭也沒擡,
"大哥,就許你大晚上往船上放東西?"
林清山聽了先是一愣,隨即「嘿嘿」笑了起來,拿手撓了撓後腦勺,
然後一起鑽進艙裡,跟林清舟一起把鋪蓋理了理。
船艙約莫一丈長,前後是足足夠的,就是寬不太寬,兩個鋪蓋並排鋪下去,中間隻留了一條窄窄的縫。
林清山先躺下去試了試,嘴裡念叨著,
"窄是窄了些,不過兩個人擠擠也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