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因禍得福
六月十七,河灣鎮,仁濟堂,白日裡。
仁濟堂內草藥香瀰漫,與前兩日因流言而略顯浮躁的氣氛相比,今日似乎平和不少。
林茂源正坐在櫃檯後,整理著新送來的幾味藥材,孫鶴鳴則在裡間核對賬目。
阿福阿貴一個灑掃,一個搗葯,各司其職。
日頭漸高,街上行人漸多。
這時,堂外走進來兩個人,一前一後。
前頭是錢多多,依舊穿著體面的綢衫,隻是腳步不似上次那般蹣跚,但神色間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窘迫和焦慮,目光躲閃,額角甚至隱隱有汗。
跟在他身後的徐曼娘,今日穿了件素凈的藕荷色衫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薄施脂粉,
但眉眼間同樣籠著一層憂色,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
「林大夫,孫大夫,叨擾了。」
錢多多進了門,先是對櫃檯後的林茂源拱了拱手,聲音有些發乾,眼神飛快地掃了一眼堂內,
見隻有阿福阿貴兩個小子在遠處忙活,才稍稍鬆了口氣。
林茂源放下手中藥材,起身相迎,目光在錢多多臉上掠過,見他氣色尚可,行走無礙,便知上次摔傷應是無恙了。
「錢掌櫃,錢夫人,快請坐,看錢掌櫃步履,上次的傷又反覆了?」
「不是不是,多虧了林大夫妙手回春!上次的傷並沒有反覆,隻是...」
錢多多在椅子上坐下,徐曼娘也在一旁落座,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微垂著眼。
阿福機靈地端上兩杯茶。
錢多多接過,卻沒喝,隻是捧在手裡,眼神遊移,欲言又止。
孫鶴鳴也聞聲從裡間出來,寒暄兩句,看出錢多多似有難言之隱,便對阿福阿貴道,
「你倆去門口看著點,若有急症再進來回話。」
支開了小徒弟,堂內隻剩下四人。
氣氛莫名有些凝滯。
林茂源溫聲道,
「錢掌櫃今日前來,可是身體還有何處不適?但說無妨,醫者面前,無須諱疾。」
錢多多臉上頓時漲紅,張了張嘴,又閉上,瞥了一眼身旁的徐曼娘,更是窘得手足無措。
徐曼娘的臉也紅透了,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孫鶴鳴是老江湖,見狀心中猜到了七八分,與林茂源交換了一個眼神,清了清嗓子,語氣放得更緩,
「錢掌櫃,可是上次傷處,留有遺患?或是...另有隱情?」
錢多多像是終於找到了台階,連忙點頭,又飛快搖頭,語無倫次,
「是...也不是...林大夫,您上次針到病除,那摔著的地方...是徹底好了,一點不疼了,行走坐卧都無礙,
隻是...隻是...」
錢多多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囁嚅,
「隻是好了之後...那...那物事...它...它反倒不消停了...」
林茂源聞言,心下明了,面上依舊平靜,
「哦?如何不消停法?錢掌櫃細細說來,方可斟酌。」
錢多多額上汗更多了,憋了半天,才用極低的聲音,斷斷續續道,
「就是...就是時常...無故自起,難以抑制...尤其...尤其是白日裡,人來人往之時,或是...或是與內子稍近些...便...便...」
他說不下去了,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額上青筋都微微凸起。
「我開著茶館,每日迎來送往,若總是這般...這般失態,成何體統?傳出去,我這臉面...還要不要了?內子她也...」
錢多多羞愧地看了徐曼娘一眼。
徐曼娘早已羞得擡不起頭,耳根脖頸都紅透了。
林茂源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
孫鶴鳴在一旁,眼中也閃過一絲瞭然,但更多是慎重。
「錢掌櫃莫要過於焦慮。」
林茂源開口,聲音沉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你上次所傷,乃肝腎經脈受損,氣血淤阻,緻使...陽道不暢,
我用銀針通絡,活血化瘀,淤阻既去,氣血得以暢行,本是一件好事,
隻是...這氣血初通,猶如河道久塞忽開,水勢未免洶湧急切了些,
加之你年富力強,腎氣本足,驟然暢通,難免有...陽亢之象。」
他這話說得文雅含蓄,但意思明了。
錢多多聽得似懂非懂,但「陽亢」二字讓他心頭一緊,
「林大夫,這...這亢奮之症,可有大礙?該如何調理?總不能...總不能一直這般...」
「無甚大礙,隻需調理疏導即可。」
林茂源微微一笑,看向徐曼娘,語氣更加溫和委婉,
「此症之解,在於陰陽調和,疏洩有道,錢掌櫃腎氣恢復,本是吉兆,隻需...循序漸進,令其歸於平和中正即可。」
林茂源說完,見錢多多夫婦仍是一臉茫然焦慮,便用更直白些,卻依舊不失體面的方式低聲道,
「簡而言之,此乃氣血初通,腎氣勃發之象,並非惡疾,
隻需...夫妻敦倫,稍加頻繁,令其有常疏洩之途,假以時日,自會平復,復歸常態,
切忌強行壓抑,或心生焦躁,反為不美。」
這話說完,錢多多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紅白交錯,是尷尬,是釋然,也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偷眼去看徐曼娘,隻見徐曼娘雖然依舊滿面紅霞,但緊繃的肩膀似乎鬆了些,飛快地擡眼看了丈夫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去,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孫鶴鳴在一旁適時補充,打著圓場,
「錢掌櫃,林大夫所言甚是,此乃恢復之佳兆,隻需順其自然,稍加...咳咳,引導即可,
平日裡可飲食清淡些,少食肥甘厚味,勿要動怒焦心,若再有不適,隨時來尋林大夫便是。」
錢多多這才徹底回過神來,連忙起身,對著林茂源深深一揖,
「多謝林大夫解惑!多謝孫大夫!我...我明白了!定當遵照醫囑!」
他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之前的窘迫消散大半。
徐曼娘也站起身,對著林茂源和孫鶴鳴福了一福,聲如蚊蚋,
「多謝二位大夫。」
林茂源擺擺手,又叮囑了幾句日常注意事項,開了副平肝降火,安神定志的茶飲方子,讓錢多多平日泡著喝,以作輔助。
錢多多千恩萬謝地付了診金,這次腳步輕快了許多,與徐曼娘並肩出了仁濟堂。
走到門口時,他似乎還想對妻子說些什麼,徐曼娘卻輕輕扯了他袖子一下,
兩人相視一眼,俱是面紅耳赤,卻又帶著一種隻有夫妻間才懂的,微妙親昵的窘然與期待,匆匆離去了。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孫鶴鳴撚須笑了笑,對林茂源低聲道,
「這錢掌櫃,倒是個有福的,經此一遭,說不定因禍得福,子嗣上也有望了。」
林茂源也笑了笑,重新坐回櫃檯後,繼續整理他的藥材。
至於他們兩個是如何知道錢多多在子嗣上困難的,那就是不足為外人道也的秘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