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呼與驚嘆過後，是更為繁瑣細緻的收尾與驗證。

　　晚秋並未被成功的喜悅沖昏頭腦，她與林清舟配合，小心翼翼地操控牽引，引導著空中那流光溢彩的文鰩緩緩降低高度，最終平穩地落回鋪開的油布上。

　　關閉氣門，解開關鍵牽引節點，檢查有無因風力拉扯產生的細微損傷....

　　每一步她都親力親為，神情專註如初。

　　待一切收拾停當，晚秋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到一直背著手，目光卻未曾真正離開過風箏的陳信面前。

　　「貴人，」

　　她聲音平靜，帶著商議的口吻，

　　「模型試飛成功，說明法子是可行的，但有一事，需得提前準備。」

　　「說。」

　　陳信心情顯然不錯，語氣都少了些不耐。

　　「真正的文鰩神魚，體型數倍於此，所需風力更巨，牽引之力也非今日可比。」

　　晚秋說著，伸出了自己的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纖細卻結實，但因常年勞作並不算白皙的手腕，

　　「民女力弱，屆時恐難獨立掌控主牽引線，尤其是調整姿態，應對風變的舵手之位，

　　此位關乎風箏能否平穩升空，安然翺翔，至關重要，

　　為免耽誤貴人大事，民女懇請貴人，選派幾位身強力壯，手腳靈便且心性沉穩之人，

　　由民女與三哥先行教導他們放飛的關竅與配合，尤其是舵手一位，需得儘早熟悉，方能默契。」

　　陳信聞言，眉頭一挑，下意識就想反駁，

　　「什麼意思？合著爺花這麼大功夫，最後這祥瑞上天，你還不想親手給爺放了？」

　　他上下打量著晚秋，似乎覺得她在推脫。

　　晚秋無奈，隻能將理由說得更直白些，

　　「貴人明鑒，非是民女推脫，實在是力有未逮，您想，今日這模型，不過半丈，已需數人配合牽引，

　　那真正的巨物，其放飛時瞬間拉扯之力，絕非民女這身闆能承受，屆時若因力弱失控，豈不前功盡棄？

　　民女必會從旁指導，把控全局，但需有得力之人執行，此乃為祥瑞能萬無一失升天之考量。」

　　陳信盯著她看了片刻，回想起剛才那文鰩在空中掙紮時那股顯而易見的力道，

　　再瞅瞅晚秋那細胳膊，覺得她說的倒也是大實話。

　　讓個小丫頭去拉拽那房屋大的風箏，確實不靠譜。

　　「哼，就你事兒多！」

　　他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扭頭就朝林子邊上一吼，

　　「吳用！死哪兒涼快去了？滾過來！」

　　吳用立刻出現，躬身，

　　「爺。」

　　「聽見了沒？這丫頭說要教人放風箏！你，還有你們幾個，」

　　陳信隨手點了剛才幫忙牽引，看起來最壯實的三個健仆，

　　「都給爺好好學！尤其是你，這什麼舵手，你給爺學明白了！要是耽誤了爺的大事，仔細你的皮！」

　　吳用的面癱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應道，

　　「是。」

　　那三個被點到的健仆也連忙應諾。

　　訓練隨即開始。

　　晚秋和林清舟將那模型再次取出，不過這次不再追求高飛，而是著重講解各個牽引點的作用，不同風向下的應對，氣門開啟的時機與順序，

　　以及最重要的，舵手如何通過手中主牽引線感知風箏狀態，並指揮其他人配合調整。

　　其他幾個位置，如控制側翼平衡，負責收放飄帶尾鰭輔助線的，隻要手腳靈便，聽從指揮，學起來倒不算太難。

　　唯獨吳用負責的舵手之位，看似隻是握著主線，實則需在風箏受力的瞬間做出最精準的判斷和反應，力度、角度、時機的拿捏，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起初，吳用顯然沒把這放風箏放在眼裡。

　　他身手敏捷，力大無窮，覺得不過扯根線而已。

　　結果第一次嘗試主導，模型剛鼓脹起來，便因他發力過猛且時機不對，猛地向一側栽去，

　　若非晚秋眼疾手快輔助拉了一把，幾乎當場墜毀。

　　陳信在一旁看得額角青筋直跳，破口大罵，

　　「吳用！你他娘的腦子裡灌了水啊？用那麼大勁兒找死啊？！給老子輕點！巧勁！巧勁懂不懂啊？！」

　　吳用挨了罵，面癱臉上抽搐了幾下，但眼神明顯沉靜專註了許多。

　　總不能一個丫頭片子都能做好的事，他卻做不好吧？

　　他不再憑蠻力和本能，開始真正靜下心來，仔細聆聽晚秋的每一句講解，觀察她手上最細微的動作，感受牽引線上傳來的每一分力道變化。

　　他學的極認真，甚至有些較勁，一遍遍嘗試，失敗，調整，再嘗試。

　　晚秋也耐心，不厭其煩地糾正、示範、解釋原理。

　　她發現吳用此人沉默寡言，但悟性其實不差，尤其是對力量的感知和控制，在找準門道後進步飛快。

　　隻是這放風箏的門道，與他平日所學所練的武藝、偵察、殺人技截然不同，需要的是另一種精細的掌控與順應。

　　日頭漸漸偏西，眾人練得滿頭大汗，那模型也被反覆收起展開多次。

　　吳用終於能勉強主導著模型，在低空完成一次相對平穩的懸停和小範圍轉向了。

　　雖然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已初見章法。

　　「原來這玩意兒...還有這麼多門道...」

　　一次成功後，吳用看著空中微微起伏的模型，難得地低聲自語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屬於武人遇到新挑戰時的興味。

　　就在陳信看著吳用漸入佳境，臉色稍霽，準備讓他們再練幾次時，康嬤嬤溫和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爺，申時都過了，船上飯食已備好多時，練了這大半日，大家也都乏了，不如先用些飯食，歇息片刻，磨刀不誤砍柴工，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琢磨。」

　　陳信摸了摸肚子，確實也餓了，再看眾人皆是一身汗，面帶疲色，尤其是晚秋，

　　講解示範了半日，聲音都有些啞了，便揮揮手，

　　「行了行了，先吃飯！吃完再練！吳用，你給爺好好琢磨，下午要是還像個棒槌，看爺怎麼收拾你！」

　　眾人如蒙大赦，尤其是那幾個健仆，連忙幫著收拾模型。

　　晚秋也鬆了口氣，接過小蓮遞過來的溫水喝了幾口。

　　訓練初見成效，但距離能嫻熟配合放飛那真正的龐然巨物，還差得遠。

　　不過有了方向，有了人手，剩下的便是反覆練習與磨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