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8章 兄友弟恭
夜已深沉,萬籟俱寂。
林家小院各房的呼吸聲漸漸均勻,但躺在診室的林清舟卻並未睡沉。
他心中記掛著父親的叮囑,也惦記著獨自在李家守夜的弟弟。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他便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了件外衣,悄無聲息地出了房門。
秋夜寒氣重,院子裡地面都凝了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有些濕滑。
林清舟先去了竈間,就著窗外透進的朦朧月光,熟練地引燃了竈膛裡未完全熄滅的餘燼,添了把細柴。
火光跳躍起來,映亮了他沉靜的臉。
他將一個粗陶罐子坐在竈上,舀了清水,慢慢燒著。
弟弟守了半夜,又是在那剛經歷了生死,氣氛凝重的產房,喝口熱水能驅寒,也能定定神。
等待水開的間隙,他走到水缸邊,就著缸裡映出的模糊天光,用冷水抹了把臉,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竈膛裡的火嗶剝作響,水漸漸滾了,冒出白色的水汽。
林清舟用厚布墊著手,將陶罐提下來,又找了個帶蓋的竹筒,將熱水灌滿,小心蓋好。
想了想,他又從碗櫃裡摸出兩個晚上剩下的,已經涼透的餅子,用乾淨的籠布包了,揣進懷裡,好歹能墊墊肚子。
提著灌滿熱水的竹筒,拎起那盞氣死風燈,林清舟輕輕拉開院門,再次踏入了寒涼的夜色中。
村裡一片漆黑,隻有零星幾聲犬吠,更襯得夜靜。
風燈的光暈昏黃一團,隻能照亮腳下幾步路。
來到李家院外,裡面靜悄悄的,隻有堂屋還留著一盞如豆的小燈。
院門依舊虛掩著。林清舟沒有叩門,隻輕輕推開,閃身進去,又回手將門帶好。
堂屋裡,李守田裹著件破棉襖,蜷在一條長凳上,似乎睡著了,但眉頭緊鎖,睡得並不安穩。
李婆婆大概也去歇了,不見人影。
林清舟沒有驚動李守田,徑直走到廂房門口,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
裡面沒有任何聲響,安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他定了定神,極輕地掀開門簾。
廂房內,林清河坐在炕邊那張小杌子上,背對著門口,姿勢似乎都沒怎麼變過,隻是肩膀微微塌下,顯出一絲疲憊。
他一隻手撐著額頭,似乎在小憩,但脊背卻挺得筆直,保持著一種警醒的姿態。
聽到門簾響動,林清河幾乎是瞬間就轉過頭來,眼神清明,並無沉睡初醒的迷茫,隻有熬夜後的血絲和深深的倦意。
看到是兄長,他緊繃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鬆了一分,低低喚了聲,
「三哥。」
「嗯。」
林清舟應著,走到他身邊,先將手裡提了一路,溫熱的竹筒遞過去,
「先喝口熱水,暖暖。」
林清河接過竹筒,觸手溫熱,他也沒客氣,拔開塞子,小心地吹了吹,慢慢啜飲了幾口。
溫熱的水流劃過乾澀的喉嚨,落入空空的胃裡,一股暖意瀰漫開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
他舒服地輕輕籲了口氣。
「情況如何?」
林清舟低聲問,目光也投向炕上昏睡的李金花。
「脈象比前半夜又穩了些,雖然還是沉細無力,但已無滑脫之象,
半個時辰前醒過一次,迷迷糊糊喝了小半盞溫水,又睡過去了,
兩個孩子也還安穩。」
林清河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快速將情況彙報給兄長。
「那就好。」
林清舟點點頭,從懷裡拿出那包餅子,
「吃點東西墊墊,我來替你,你回去睡兩個時辰,天亮前再過來。」
林清河聞言,卻沒有立刻答應,他看了看李金花,又看了看兄長,猶豫道,
「三哥,我還能撐得住,金花姐現在雖然平穩,但夜裡最容易反覆,尤其是下半夜,
你不如回去歇著,我在這裡守著,若有變化,我再回去叫你。」
他不想讓兄長熬夜,也知道自己更熟悉病人情況。
林清舟看著弟弟眼中那不肯退縮的責任感和對自己的體恤,心裡有些心疼。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林清河的肩膀,
「聽話,你今晚耗費心神太多,弦綳得太緊,也需要松一松,不然自己先垮了,還怎麼照看病人?
爹既然讓我來替,自有道理,你回去,哪怕隻躺一個時辰,養養精神也是好的,
這裡有我,我雖不如你懂醫,但替你看著人,注意呼吸臉色,遞個東西跑個腿,總沒問題,
真有萬一,我立刻回去叫爹,絕不耽擱。」
林清舟語氣更溫和了些,帶著鼓勵,
「清河,你今天做得極好,但好大夫,也要懂得愛惜自己,才能救治更多人,
去吧,熱水和餅子給你路上吃,到家趕緊睡下。」
林清河聽著兄長這一番話,心中一直強撐著的某根弦似乎鬆了下來,鼻尖竟有些發酸。
他看著兄長沉穩可靠的眼神,終於不再堅持,點了點頭,
「嗯,那....辛苦三哥了,金花姐若醒來,可以喂一點點溫水,但切不可多,老二若哭得厲害,可以用布巾蘸溫水......」
「知道了,都記下了,快回去吧,路上當心。」
林清舟遞給他竹筒,又將他輕輕往外推了推,
林清河這才起身,許是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
林清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低聲叮囑,
「慢點。」
兄弟倆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彼此眼中都是瞭然與信任,兄友弟恭。
林清河裹緊身上晚秋帶來的褂子,又最後看了一眼炕上的李金花,這才轉身,輕輕走出了廂房,身影沒入堂屋的黑暗,
很快,外面傳來院門被輕輕帶上的細微聲響。
林清舟聽著弟弟的腳步聲遠去,這才在弟弟方才坐過,尚帶餘溫的小杌子上坐下。
長夜漫漫,寒意料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