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夢見你哩
六月初一,
劉大紅走在回黑石溝的山路上。
昨兒個從下河村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她沒捨得花錢坐車,就那麼走著。
走一段,歇一會兒,走一段,又歇一會兒。
腳底闆早就磨出了泡,每踩一步都鑽心地疼。
可她顧不上疼,比起腳底闆,她的心更疼。
劉大紅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山路彎彎曲曲的,像她這二十多年的命。
走到後半夜,月亮落下去了,四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夜風吹過苞谷地,葉子嘩啦啦地響。
她不敢再走,摸到路邊一棵老槐樹底下,靠著樹榦坐下來。
樹皮硌著後背,涼絲絲的。
她也沒睡,就那麼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天。
腦子裡亂得很,一會兒想起剛嫁到王家那年的紅蓋頭,一會兒又想起昨兒個那扇關上的門。
等到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繼續走。
走一路,她也沒閑著。
路邊的野菜,嫩生生的,能吃的,順手就掐一把。
掐著掐著,就掐了一大抱。
她又扯了幾根草繩,把野菜捆成兩大捆,用扁擔挑在肩上。
沉是沉了點,可好歹是東西,帶回去能吃好幾頓。
野菜湯也是湯,餓不死人。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曬得人頭皮發麻,黑石溝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劉大紅挑著兩捆野菜,一步一步走進村裡。
村口那幾個曬太陽的老太太看見她,又交頭接耳起來,手裡的蒲扇也不扇了,就那麼盯著她看。
要擱往常,劉大紅會低下頭,快走幾步躲過去。
可這回她沒有。
她就那麼直直地走過去,眼睛也不躲,反倒把那幾個老太太看得別開了臉。
她家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縷炊煙。
她推門進去,把野菜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井台邊,大口喘氣。
石夏荷從竈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她,愣了一下。
「大姐?你咋這時候才回來?這是咋了?」
劉大紅沒說話,隻是擺擺手。
劉大金從屋裡出來,腿腳還不利索,扶著門框,看見她這副模樣,
頭髮散亂,衣裳皺巴巴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臉色變了變。
「姐,你這是....」
劉大紅擡起頭,看著他們倆。
那眼神,跟平時不一樣。
沒有淚,也沒有火,像一口枯井,深得很,看不見底。
她開口,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今兒個日頭挺大,
「他們把我休了。」
石夏荷愣住了,鍋鏟差點掉地上。
劉大金也愣住了,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隻聽見竈房裡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忽然間,劉大金「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來,渾身都在發抖。
「什麼?!他們敢!憑什麼?!姐你等著,我這就去找他們!我要問問那王大牛,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往外沖,腿還軟著,走幾步就要扶牆,可他就是硬撐著,眼眶都紅了。
劉大紅站起來,一把拉住他。
她的手勁大得很,攥得劉大金動彈不得。
「大金,別去了。」
劉大金回過頭,眼淚已經下來了。
「姐!他們欺負人!憑啥休你啊?!你給他們家生兒育女,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地裡家裡一把抓,憑啥?!
姐你哪兒對不起他們了?你說,你哪兒對不起他們了?」
劉大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金,你聽姐說。」
「那王家一家子,都是妖魔,沒一個有人味兒。」
「姐鬥不過他們,姐也不想鬥了。」
她拍了拍劉大金的胳膊,
「你不是說了嗎?不嫌棄我,往後,我就跟你們一起過。」
劉大金難受著,
石夏荷站在旁邊,眼淚也流了滿臉,
劉大紅看著他們倆,臉上的笑慢慢深了些,眼睛裡的那層霧慢慢散了。
「咋?說話不算話?」
劉大金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怕她跑了一樣。
「姐!你這話說的!咱家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住一輩子都行!」
石夏荷也走過來,拉著她的另一隻手。
劉大紅的手涼得很,她就使勁搓著,想給她搓熱了。
「姐,你別走了,咱們一塊兒過,有大金,有大黑,有我,
日子苦點沒關係,咱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劉大紅看著他們倆,看著他們急急慌慌又真心實意的臉。
她忽然覺得,昨兒個那些事,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她點點頭。
「嗯,我不走了。」
大黑從屋裡跑出來,撲進劉大紅懷裡,腦袋往她身上拱。
「姑!你可回來了!我想你了,昨晚做夢還夢見你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