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6章 借條都沒打
林茂源提著風燈和老母雞,沿著村道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來到了李德正家院門前。
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光,裡頭還傳來說話聲,顯然人還沒睡。
林茂源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擡手叩門。
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門被拉開,開門的是李德正本人。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手裡還捏著一根旱煙桿,看到林茂源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目光落在他手裡那隻老母雞上,心裡便有了幾分猜測。
他沒有多問,隻是側身讓開門口,招呼道,
「茂源來了啊,快進來坐,外頭冷。」
林茂源跟著他進了堂屋。
李德正的老婆沈雁正坐在燈下納鞋底,看到林茂源進來,便起身倒了杯熱茶,又識趣地退到了裡屋,留兩個男人在堂屋裡說話。
李德正在椅子上坐下,磕了磕煙鍋子,重新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道,
「茂源啊,咱倆認識幾十年了,你有話就直說,不用兜圈子。」
林茂源也沒有繞彎子,將老母雞放在腳邊,端起熱茶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便開門見山地道,
「德正哥,我今夜來,是有一事相求。」
他將家裡要造船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末了,他放下茶碗,看向李德正,語氣誠懇,
「德正哥,這五兩銀子,我想跟你借,你放心,利息按規矩來,借據我也立,以我林茂源的名譽擔保,絕不會拖欠。」
李德正聽完,沒有立刻答話。
他吸了兩口煙,才緩緩開口,
「咱倆認識幾十年了,你的人品,我是信得過的。」
他又吸了一口煙,
「不過,造船這事兒,可不是小事,你家真有把握把這船造起來?」
他的語氣裡沒有嘲諷,也沒有質疑,隻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和謹慎。
林茂源點了點頭,語氣平穩篤定,
「孩子們想闖一闖,就讓他們去闖吧,我這個做爹的,別的忙幫不上,至少不能拖他們的後腿,
再說了,我在仁濟堂坐堂,每月有固定的進項,就算船沒造成,這筆錢我也還得上。」
李德正聽了這話,點了點頭,將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來,
「行,你等著。」
李德正轉身走進裡屋,不多時便走了出來。
林茂源本以為他會拿出五兩銀子,可李德正放到桌上的,卻是兩個五兩的小銀錠,一共十兩。
林茂源愣了一下,連忙道,
「德正哥,我隻借五兩,這多了....」
李德正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既然要幹,就幹利索點,五兩是借,十兩也是借,萬一到時候還缺點什麼周轉的,你難道再跑一趟?拿著吧。」
林茂源還想說什麼,李德正已經不容分說地將那兩錠銀子塞進他手裡,又道,
「借據就不必打了,我信得過你。」
林茂源握著那兩錠還帶著李德正掌心餘溫的銀子,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堅持道,
「德正哥,借據還是要打的,這是規矩。」
李德正卻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打什麼打?大晚上的,我還要睡覺呢!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吧,別讓桂香等急了。」
他說著,已經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林茂源見他執意如此,便也不再推辭。
他將兩錠銀子仔細收進懷中,站起身,朝李德正鄭重地拱了拱手,
「德正哥,這份情,我林茂源記下了。」
李德正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將他送到院門口,便關上了門。
林茂源提著那盞風燈,走在回村的路上。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秋末冬初特有的寒意,但他懷裡揣著那兩錠銀子,心裡頭卻熱乎乎的。
他沒有打到借條,反而捏著十兩銀子走了,這在尋常人家,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但他心裡明白李德正的心思。
兩個人都是活了半輩子的人了,有些話不必說透,彼此心裡都清楚。
李德正不是不知道風險,但他更看重的,是林家這家人的人品,是清舟那股子敢想敢幹的勁頭。
他願意在這個時候拉林家一把,既是對林家為人的信任,也是在為自己結一份善緣。
林家若是真把船造起來了,日子越過越好,自然不會忘了今日的情分。
就算萬一沒成,以林茂源的為人和收入,這十兩銀子也遲早能還上。
橫豎都不會虧的。
而李德正回到堂屋後,沈雁便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方才雖然在裡屋納鞋底,但耳朵一直豎著,外頭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坐到李德正對面,實在是忍不住開口,
「當家的,十兩銀子,連個借條都不打,你就這麼給出去了?」
李德正重新裝了一鍋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林家是什麼樣的人家,你心裡不清楚?茂源在村裡幾十年,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人的事?
他家裡那幾個孩子,個個都是踏實肯乾的,清舟那孩子,更是有主見的,這樣的人家,值得幫一把。」
「那你也不能借條都不打一張吧?人家口碑再好,你也不至於這麼上趕著...」
沈雁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些,還是怕李德正聽了跟她急。
果然李德正哼了一聲,
「你懂什麼?」
沈雁也來了氣,
「我不懂我不懂,我反正不會白給人家十兩,借條都不打!」
沈雁這話一出,李德正的臉便沉了下來。
他將煙桿往桌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響,悶聲道,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李德正在村裡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
沈雁見他動了氣,語氣也不由得軟了幾分,但還是不甘心地嘟囔著,
「我不是說你沒把握....可十兩銀子啊,當家的,咱們攢這些錢容易嗎?你就這麼連張紙都不留,直接塞給人家了?」
「茂源不是那種人。」
李德正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沈雁把手裡的鞋底放下,聲音也不由得拔高了些,
「可人心隔肚皮,再老實的人,真到了還錢的時候,誰知道會怎樣?
你就算信得過他,立個字據怎麼了?又不是要他的命!」
「你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什麼?」
沈雁一聽這話,一把抓起鞋底,站起身,聲音裡帶著委屈和怒氣,
「我一個婦道人家不知道什麼,我隻知道十兩銀子不是大風刮來的!
你倒好,大方的很,連個借條都不要,傳出去還以為咱家錢多得沒處花了!」
她說著,手裡的鞋底攥得緊緊的,針線都歪了也不管。
李德正「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你夠了沒有!」
這一聲吼,在深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響亮,連桌上的茶碗都跟著震了一下。
沈雁被這一聲吼驚得渾身一顫,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
李德正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但他素來是個硬脾氣的人,話已出口,斷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放緩了些語氣,
「我說了,茂源不是那種人,林家那幾個孩子,哪個不是本本分分的?
清舟那小子,腦袋瓜子靈光,做事也有章程,人家想闖一闖,咱能幫就幫一把。」
他看了沈雁一眼,又道,
「再說了,人家又不是不還!茂源在仁濟堂坐堂,每月有進項,就算船沒造成,也斷不會賴咱們的賬,
你倒好,在這兒哭哭啼啼的,好像我白給了人家似的!人家這不還提了個雞來嗎?」
沈雁抹了一把眼淚,她心裡其實也明白,林茂源那人確實靠得住,李德正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十兩銀子,連張借條都不打,這事兒擱誰身上不犯嘀咕?
可她看著李德正那張鐵青的臉,知道再說下去,兩人非得吵起來不可。
她狠狠地把鞋底往懷裡一揣,轉身就往裡屋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倔強和委屈,
「行,你說什麼都有理!我倒要看看,到時候這十兩銀子怎麼回來!」
說完,她撩開門簾,「唰」地一下鑽了進去,連腳步都帶著怒氣,踩得地闆「咚咚」響。
李德正站在堂屋裡,看著晃動的門簾,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煙桿在手裡攥了半天,最終還是擱到了一旁。
堂屋裡安靜下來,隻有桌上那盞油燈還在「噼啪」地燃著,燈芯上結了個小小的燈花。
李德正盯著那朵燈花看了許久,低聲嘟囔了一句,
「婦人之見。」
李德正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吹滅了燈,摸著黑走進了裡屋。
黑暗裡,沈雁背對著他躺在床沿上,被子拉得老高,隻露出一截頭髮。
沈雁怎麼想,怎麼不踏實,十兩銀子,連張借條都沒有,萬一將來人家不認賬怎麼辦?
她琢磨了一會兒,心裡頭有了主意,
明日得找機會跟村裡幾個相熟的婦人說說這事,讓大家都知道林家借了李德正十兩銀子。
到時候就算沒有借條,全村人都知道的事,林家總不能不認吧?
她打定了主意,也不想再跟李德正廢話了,悶頭睡覺。
林茂源推開自家院門時,堂屋的油燈還亮著。
周桂香和幾個孩子都沒有睡,正圍坐在燈下等著他。
看到他推門進來,周桂香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他臉上,見他神色平和,心裡便先安定了幾分。
林茂源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那兩錠白花花的銀子,輕輕放在桌上。
周桂香看到是兩錠,愣了一下,
「不是說借五兩嗎?怎麼....」
林茂源在凳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德正哥說,既然要幹,就幹利索點,五兩是借,十兩也是借,硬塞給我的。」
他又補了一句,
「借條都沒讓我打。」
周桂香看著桌上那兩錠銀子,感嘆道,
「德正哥是個厚道人,行了,錢夠了,明日該幹什麼幹什麼,都早點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