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在哪兒呢?
李大山一路小跑,腳下的泥濘濺得滿腿都是,他也顧不上。
自家院門就在前頭,門口站著一個人影,撐著遮子,正往這邊張望。
是劉秀雲。
她看見李大山,幾步迎上來,遮子往他頭上罩,嘴裡忍不住嗔怪,
「幹啥去了這麼久?!爹都要出去找你了!」
李大山擺擺手,從懷裡掏出那包葯,塞給她。
「先別問,去給楓兒煎藥,三碗水煎一碗,趁熱喝。」
劉秀雲接過葯,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去找爹。」
李大山說完,繞過她,徑直往堂屋走去。
劉秀雲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包,轉身往竈房去了。
堂屋裡,油燈亮著。
李德正坐在桌邊,手裡捏著煙桿,沒點。
沈雁在旁邊踱來踱去,一圈又一圈,鞋底磨著地磚,發出細細的聲響。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擡起頭。
「大山回來了?」
沈雁迎上去,
「咋去了這麼久?葯拿回來沒有?」
李大山點點頭,在桌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溫熱的茶。
李德正看著他這模樣,心覺不對,眉頭先皺起來。
「外面出事了嗎?」
李大山放下茶壺,抹了把嘴。
「爹,吳桂花沒了!」
沈雁的腳步驟然停住。
李德正手裡的煙桿頓在半空。
「啥?」
「什麼?!」
「死了。」
李大山聲音發沉,
「今兒個生孩子,難產,大人沒了,孩子活了,是個小子。」
沈雁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咋會....她不是還有一個月才生嗎?」
李大山搖搖頭。
「我也不清楚,放完趙婆子我就趕緊回來了。」
然後李大山把林家的事,趙婆子的事,一路上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那道閃電照亮院子,看見吳桂花直挺挺躺在炕上,眼睛睜著望著門外的時候,沈雁捂住嘴,眼圈紅了。
李德正的臉越來越沉,煙桿攥得緊緊的。
李大山一路走的急,趙大牛也沒跟他說的太詳細,隻說是生孩子死的,
李大山自己推測出來說,
「怕是當時吳桂花就已經不好了,林大夫去過,被他們用男女有別擋出來了!」
「糊塗!!!」
李德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壺蓋跳起來。
「那趙婆子呢?怎麼倒在雨水裡?」
李德正又問,
「我也不知道啊!我當時看到趙大牛,他還跪在田坎邊看著他昏迷的趙婆子笑嘞!
還是我過去背去林家又背回去的!」
李大山一口氣把話說完,端起茶壺又灌了一大口。
堂屋裡安靜得可怕。
李德正的眼睛轉個不停,煙桿在手裡捏得咯吱響。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麼事沒見過?
可今天這事兒,聽著怎麼這麼不對味?
沈雁站在旁邊,心裡一陣陣發寒。
她是個婦人,平日裡想的無非是柴米油鹽,兒女長短。
可今天這事兒,越想越不對勁。
大牛那小子,窩囊是出了名的。
可他窩囊,不代表傻。
他娘攔著林大夫不讓進,人死了。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村裡人能放過趙婆子?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可現在趙婆子半死不活地躺著了。
吳桂花也死了。
誰受益?
沈雁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想起李大山剛才說的話,
大牛跪在田坎邊,看著他娘笑。
笑?
親娘躺在泥水裡,他笑什麼笑?
沈雁又想起那些年聽過的閑話,哪個村哪個人,為了家產,幹出那些喪盡天良的事.....
她不敢往下想了。
「他爹。」
沈雁抓住李德正的胳膊,聲音發緊,
「這不行啊!」
李德正擡起頭。
沈雁的手在抖,
「這事兒要是不管,咱們村怕是一夜要出兩條人命啊!」
李德正猛地站起來。
「大山!」
「誒!」
「你跟我走!」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多叫幾個人!趙大牛家那一攤子,咱們得去!」
李大山應了一聲,衝進雨裡。
趙家。
裡屋,趙婆子躺在炕上,渾身濕透,臉白得像紙,一動不動。
趙大牛站在炕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該咋整。
林大夫說的那些話,他記得,脫衣裳、擦身子、燒炕、熬薑湯。
可他一動手,腦子裡就亂成一團。
他想起他娘藏錢的那個地方。
那個瓦罐,到底在哪兒來著?
他轉身,開始在屋裡翻箱倒櫃。
櫃子,抽屜,炕洞後頭的地磚.....
他嘴裡念叨著,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怎麼會沒有呢?」
炕上的趙婆子一動不動,隻有兇口還微微起伏。
堂屋裡,趙梅花站在門口,渾身發抖。
裡屋的爹在翻東西,
奶奶躺在炕上沒人管,
隔壁炕上的娘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該咋辦。
「梅花!梅花!」
裡頭傳來她爹的喊聲。
趙梅花打了個哆嗦,跑進去。
趙大牛頭也不回,還在翻櫃子,
「快!看看你奶奶!把你奶奶衣裳換了!」
趙梅花愣住了。
「換....換衣裳?」
「對!快!脫了!擦身子!」
趙大牛說得籠統,趙梅花才十歲,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整。
她走到炕邊,看著奶奶那張白得像紙的臉,手抖得厲害。
她伸手去解奶奶的衣襟,解不開。
用力扯,還是解不開。
奶奶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子沉得很,她翻不動。
她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爹....我弄不動....」
趙大牛沒理她,還在翻。
「嗚嗚.....嗚嗚....」
隔壁傳來細細的哭聲。
是趙麒麟。
那個剛出生的小東西,從生下來到現在,好幾個時辰了,沒人餵過他一口。
趙杏花蹲在吳桂花躺著的炕邊,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哭。
她不敢碰他。
可她聽他一直哭,一直哭,心裡難受得很。
「爹!」
「弟弟哭了!一直在哭!」
趙大牛從裡屋探出頭來,不耐煩地喊,
「梅花!還不趕緊去看你弟弟!」
梅花從奶奶炕邊站起來,手足無措地跑到堂屋。
弟弟在哭,她也不知道咋辦。
她猜弟弟可能是餓了。
「杏花,你抱著弟弟,我去燒水,煮點米粥。」
杏花點點頭,把那個小小的襁褓抱起來。
軟軟的,輕飄飄的,抱在懷裡沒什麼分量。
她抱著弟弟,跟著姐姐往竈房走。
弟弟還在哭,細細的,弱弱的,像小貓叫。
院門外,李德正帶著七八個人,踩著泥水衝進來。
李大山舉著火把,照亮了院子。
門半敞著,裡頭黑漆漆的。
李德正一腳踹開門。
火光照進去。
他愣住了。
堂屋裡,櫃子翻倒在地,抽屜扔得到處都是,衣裳散了一地。
炕上,吳桂花直挺挺地躺著,眼睛睜著,臉已經青了。
隔壁炕上,趙婆子側躺著,衣裳半敞,一動不動。
裡屋門口,趙大牛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一塊地磚。
他擡起頭,看見門口黑壓壓一群人,愣住了。
李德正一聲暴喝,震得屋檐上的雨水都抖了抖。
「趙大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