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時間總是短暫的。

　　山坡上的熱鬧漸漸歸於平靜，各家各戶也陸續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山。

　　林家人也在周桂香的招呼下，將帶來的物品歸置好。

　　重陽糕香甜的餘味似乎還在齒頰，但更重要的儀式還在後頭。

　　「好了，熱鬧也看過了，糕也吃了，咱們該去秋祭了。」

　　周桂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對家人說道，語氣從方才的輕鬆轉為一種慣常的，關乎家族傳承的鄭重。

　　眾人點頭，神色也肅穆了些。

　　林清山重新背起背簍，裡面現在裝的是祭祖要用的東西。

　　林茂源提起裝著剩餘重陽糕和供品的籃子。

　　張春燕和周桂香重新用背兒帶將已經睡著的柏川和知暖小心地固定好，兩個孩子玩累了，此刻在溫暖的懷裡睡得香甜。

　　林清舟拿起鐮刀和那捆黃紙錢，線香。

　　林清河提著一個小竹籃，裡面放著幾個洗凈的梨，一小碗周桂香早上特意留出來的，沒捨得全蒸進糕裡的紅棗花生，

　　還有一小塊鹹肉，算是比中元節時略豐厚的供品。

　　晚秋則幫忙拿著幾樣簡單的紙紮，一對金童玉女，一些元寶，都是家中帶來的。

　　一家人離開喧鬧的山頂，沿著另一條更僻靜的小路，朝著後山緩坡上林家的祖墳走去。

　　路上還能遇到其他同樣前去祭祖的村民，互相點頭緻意，卻不再高聲談笑，氣氛自然而然地沉靜下來。

　　林家的幾座墳塋靜靜矗立在向陽的坡地上，秋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照耀著，驅散了清晨的微寒，也映得墳頭的荒草顯出枯黃。

　　比起中元節時，雜草又長高了不少，在秋風中微微搖曳。

　　到了近前，無需多言，林清舟放下東西，便拿起鐮刀，走到最大的那座合葬墓前，開始「唰唰」地清理墳頭及周圍的雜草。

　　他動作熟練，刀鋒過處，枯草紛紛倒下，露出底下濕潤的泥土和石碑的基座。

　　林清山也過來幫忙，兄弟倆默不作聲，很快就將幾座墳塋周圍清理得乾乾淨淨。

　　周桂香和張春燕，林清芬將帶來的供品，梨子、紅棗花生、鹹肉，還有特意留下的幾塊最完整的重陽糕，一一擺放在最大的墳前石闆上。

　　晚秋和林清河則將紙紮金童玉女和元寶擺好。

　　林茂源取出線香，用火摺子點燃。

　　橘紅的火苗舔舐著香頭，很快，三縷青煙裊裊升起，帶著線香特有的，寧心靜氣的檀香味，混合著茱萸殘留的辛香，在山坡微風中散開。

　　他將點燃的香分給每人三支。

　　一家人，無論長幼，都在墳前肅立。

　　連土黃也似乎感知到氣氛的莊重，安靜地趴在稍遠處，不再撒歡。

　　香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片刻，顯得格外肅穆。

　　「爹，娘，爺爺奶奶...今日重陽，我們來看你們了。」

　　林茂源手持線香，對著墳塋，聲音裡帶著歷經歲月沉澱的敬重與思念，

　　「家裡一切都好，你們放心。」

　　周桂香也上前一步，手持線香，目光緩緩掃過幾座墓碑，低聲訴說道，

　　「爹，娘，又是一年重陽了，今年家裡....托祖先保佑，日子總算又往前邁了一步，

　　朝廷體恤，減免了秋稅，家裡倉裡糧食還算富餘，

　　清芬和大勇回來了，如今也安頓下了，清芬身子重了，一切都好，

　　晚秋的紙紮鋪子穩當，清河在村裡行醫，也得了鄉親們信重，

　　春燕的茶攤日日有進項，柏川和知暖也帶得好，你們看，都這麼大了，今日也帶來給祖宗磕頭了。」

　　周桂香說著，回頭看了看此時在兒媳懷中酣睡的兩個孫孫，

　　剛到地方的時候，周桂香就把孩子解下來都給張春燕了。

　　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又轉回頭，語氣更加踏實，

　　「家裡...如今又攢下些底子，我心裡踏實，求祖宗繼續保佑，保佑咱林家大小平安，無病無災，

　　保佑晚秋明日複試順順利利，保佑清芬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保佑地裡的莊稼，保佑咱們林家，代代興旺...」

　　她說話時，手下意識地按了按貼身衣袋裡那兩個沉甸甸的小金錠，又摸了摸腰間系著的茱萸香囊，

　　要將所有的祈願和底氣，都通過這些實在的物件，傳遞給地下的親人。

　　接著，林清山、張春燕、林清芬、林清舟、林清河、晚秋，也都依次上前，手持線香，低聲稟告近況，祈求保佑。

　　林清山說得實在，

　　「爺爺，奶奶，太爺爺，太奶奶，今年地裡收成還行，豬也肥了，我還會好好乾活的...」

　　張春燕抱著孩子微微躬身，

　　「太爺爺，太奶奶，春燕帶著柏川，知暖給你們磕頭了，求祖宗保佑孩子們無病無災，平安長大。」

　　懷裡的兩個孩子兀自甜睡，小臉紅撲撲的。

　　林清舟語氣溫和，

　　「先祖在上，求保佑家宅安寧，手足康健。」

　　林清河聲音清朗，

　　「先祖保佑，清河學醫未敢懈怠，願能解鄉鄰疾苦，亦護家人周全，求保佑家人身體安康，晚秋複試如願。」

　　輪到晚秋，她手持線香，看著青煙後沉默的墓碑，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對林家先祖的感激，更有對即將到來考驗的緊張與期盼。

　　她深吸一口氣，學著家人的樣子，恭敬地行禮，低聲道，

　　「林家先祖在上，晚秋蒙林家不棄，得此歸宿，感激不盡，

　　明日將赴船廠複試，晚秋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望，亦不負林家教導，

　　求先祖保佑，助我沉穩心神，手藝得展，亦求保佑家人安康，諸事順遂。」

　　最後，林茂源將眾人手中將盡的線香收集，一起插在墳前鬆軟的泥土裡。

　　又點燃了那沓黃紙錢。

　　橘紅色的火焰再次跳躍起來，迅速吞噬了粗糙的紙頁，火光明亮，帶著祭奠特有的暖意。

　　晚秋和林清河小心地將紙紮金童玉女和元寶一樣樣投入火中。

　　彩紙遇火即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迅速化為帶著火星的灰蝶，隨著熱氣盤旋上升，融入秋日高遠的藍天。

　　火光映亮了每一張虔誠的臉龐，也驅散了山坡上的最後一絲涼意。

　　紙灰飛揚，香煙繚繞，與漫山遍野的秋色融為一體。

　　林茂源用木棍仔細撥弄著餘燼，確保完全熄滅。

　　供品被重新挪動位置，表示先祖已然享用。

　　周桂香將那些重陽糕仔細包好，準備帶回去，按照習俗，祭祖後的供品吃了能得保佑，今晚就得做來吃了。

　　日頭微微西斜，祭祖儀式在莊重與平和的氣氛中結束。

　　一家人默默收拾好東西，再次對著墳塋行了禮，這才轉身，沿著來路下山。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顯沉靜，卻並非壓抑，而是一種完成重要儀式後的踏實與釋然。

　　懷揣著對先人的告慰與祈求，也帶著從家族傳承中汲取的力量，

　　林家人踏著夕陽的餘暉，朝著山下那個炊煙再次升起的，溫暖充滿生機的家走去。

　　對於晚秋而言，這次重陽登高與祭祖，不僅是一次家庭團聚和傳統儀式，更像是一次心靈的沉澱與加油。

　　明日的複試，她將帶著家人的祝福與期盼，以及這份從先祖處獲得的無言力量，勇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