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你怕啥?
六月初八,雨依舊沒停。
不過倒不是昨兒個那種鋪天蓋地的倒,是細細密密的,像是篩子篩過的麵粉,一層一層地往下鋪。
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不緊不慢,聽得久了,耳朵裡頭就隻剩這個聲音,別的什麼都聽不見了。
林茂源是最先醒的。
他在炕上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頭的雨聲,又看了看窗戶紙。
窗戶紙發白,可那白裡頭透著灰,像是蒙了一層舊紗布。
他坐起來,披上衣裳,推開房門。
雨絲飄進來,涼絲絲的,打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院子裡的柿子樹被雨淋了一夜,葉子垂著,水珠順著葉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牆根的青苔一夜之間就長出來了,綠瑩瑩的,順著牆根往上爬。
周桂香也醒了,披著衣裳出來,站在他旁邊,也往外看。
「這雨,啥時候是個頭?」
林茂源沒答話,把門關上,轉身去竈房燒水。
竈膛裡的火是昨兒個夜裡封的,還有火星子,扒拉兩下就著了。
水燒上,他又出來,站在廊下喊了一嗓子,
「起了!都起了!」
聲音穿過雨簾子,悶悶的,傳不了多遠。
可家裡人還是聽見了。
東廂房的門先開,林清山探出頭來,頭髮亂蓬蓬的,眼睛還眯著。
「爹,雨還下呢?」
林茂源說,
「下著呢,你把後院的水渠清清,別把菜地淹了。」
林清山應了一聲,縮回去穿衣裳。
西廂房的門也開了,林清舟出來,已經穿戴整齊了。
他往趙大牛家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我去那邊看看,昨兒個雨大,怕漏,看看紙紮濕了沒有。」
林茂源點點頭,
「去吧,小心點。」
林清舟應了,去柴房拿蓑衣。
南房的門也開了,晚秋和林清河出來。
晚秋頭髮挽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林清河跟在後頭,衣裳已經穿好了,頭髮也梳過了。
周桂香從竈房探出頭來,
「都起來了?飯好了,過來吃。」
一家人往竈房走。
竈膛裡的火旺,熱氣從竈台那邊漫過來,竈房裡暖烘烘的。
林清山從後院回來,鞋上全是泥,在門檻上蹭了半天才進來。
「水渠堵了,清好了,菜地沒事,就是有幾壟積水多些,挖了條溝引出去了。」
林茂源點點頭,
「吃了飯再去看看地,那邊地勢低,怕淹了。」
飯是雜糧粥加新貼的餅子,還有一碟鹹菜。
一家人圍著竈台吃,配合著雨聲,還有柴火噼啪的聲響,倒也熱鬧。
吃完飯,林清舟披著蓑衣出了門。
雨打在蓑衣上沙沙的,一會兒就濕了。
他走得快,踩著泥水,往趙大牛家那邊去。
院門關著,他推開,進去,先看了正房,又看了廂房。
屋頂沒漏,牆角也沒濕,紙紮好好地擱在櫃子裡,乾爽爽的。
他鬆了口氣,把窗戶關嚴實了,又檢查了一遍門閂,才出來往家走。
林茂源和林清山也出門了。
兩人穿著蓑衣,戴著鬥笠,一人扛一把鋤頭,往地裡走。
路爛得不成樣子,腳踩下去陷半個腳掌,拔出來帶一鞋底的泥。
有幾畝地地勢低,積水多。
兩人到了地頭,看見壟溝裡全是水,粟米葉子被雨打得耷拉著,蔫蔫的。
林茂源蹲下來,扒開根部的泥看了看,還好,沒泡爛。
他站起來,拿鋤頭在地頭挖了一條溝,把積水引出去。
林清山在地那頭也挖了一條,兩條溝匯到一塊兒,水順著溝往外淌,嘩嘩的。
兩人幹完了,站在地頭,看著水往外流。
林茂源說,
「再去西邊看看。」
林清山應了一聲,扛著鋤頭跟在後頭。
西邊的地高些,積水不多,可田埂塌了一處,雨水順著缺口往下灌。
林清山挖了幾鍬土,把缺口堵上,又拍實了。
兩人這才往回走。
竈房裡,周桂香把碗筷收了,擦乾淨桌子,把昨兒個沒編完的竹簍拿出來,坐在竈台邊上,繼續編。
篾條在她手裡穿來穿去,不緊不慢。
張春燕把兩個孩子安頓好,也坐下來,拿了針線笸籮,補林清山那件磨破了的褂子。
晚秋和林清河也搬了凳子過來,一人一把篾條,編籃子,編笸籮。
竈房裡最乾燥,暖和,連柏川和知暖也躺在搖床裡搬到了這裡。
雖說擠了點,但也還坐的開。
一家人都學會了這個手藝,就算是雨天關在家裡,也不會有閑著的時候,大家都默默編起來。
土黃趴在她們腳邊,眯著眼睛,耳朵一抖一抖的,聽著外頭的雨聲。
竈房裡頭安安靜靜的,隻有篾條的沙沙聲,針線穿過布料的嗤嗤聲,還有竈膛裡柴火偶爾的噼啪聲。
周桂香編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把手裡的活放下,站起來。
「豬仔還在兔屋裡呢。」
她往外走,晚秋擡起頭,
「娘,我跟你去。」
周桂香擺擺手,
「不用,我看看就回來。」
她走到兔屋門口,推開門。
兔子們安安靜靜的,擠在一起,毛茸茸的,團成幾團。
那隻豬仔縮在籠子裡,黑乎乎的一團,看見她進來,哼哼了兩聲。
周桂香蹲下來,把籠子門打開,伸手進去抱它。
豬仔往後縮了縮,又湊過來,鼻子在她手上拱了拱,濕漉漉的,涼絲絲的。
她把它抱出來,豬仔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哼哼唧唧的,也不怕人。
她抱著豬仔往老驢那間屋子走。
那屋子空著,乾淨,暖和,比兔屋寬敞多了。
她推開門,還沒進去,豬仔忽然叫起來了。
那聲音又尖又細,嗷嗷的,跟昨兒個打雷的時候一模一樣。
它在她懷裡拚命掙,四條腿亂蹬,身子扭來扭去,差點從她手裡滑出去。
周桂香趕緊抱住,退出來。豬仔不叫了,又哼哼唧唧的,往她懷裡拱。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間黑漆漆的屋子,又低頭看看懷裡的豬仔。
「你怕啥呢,裡頭那東西都沒了。」
豬仔不會說話,隻是往她懷裡拱,就是不肯進去。
周桂香抱著它,站在門口,想了又想,可能還是有那烏梢蛇的味道在這讓豬仔害怕吧。
於是周桂香把豬仔又放回了兔屋的籠子裡,豬仔四蹄落地,在籠子裡轉了兩圈,拱了拱乾草,安靜了。
周桂香站在籠子跟前,看著它,搖了搖頭。
「行,那你就先住這兒吧,等天晴了再說。」
她關上門,回竈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