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田留下的爛攤子，必須徹底清理，才能談重建。

　　他本就不是怕事之人，如今被架在火上，又被林清舟點明關竅，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也上來了。

　　「好！就按你說的辦！」

　　李德正一握拳，轉身大步走回場中。

　　他讓李大山敲響從下河村祠堂裡找出來的一面破鑼，將所有還留在村裡的，能主事的村民，多是老人，婦孺或膽小的男人，以及黑石溝剩下的移民，全部召集到祠堂前的空地上。

　　李德正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下面一張張或麻木、或驚恐、或期待的臉，沉聲開口，聲音洪亮，

　　「下河村的鄉親們！黑石溝的鄉親們！我李德正，受縣尊委派，暫代三村裡正之職！

　　眼前下河村的境況，大家有目共睹！青壯被抓，田產受損，人心渙散，老弱無依！

　　再這麼下去，不等秋收，大家就得先餓死！」

　　他語氣轉厲，

　　「但禍根何在？除了天災，更在人禍！村中公產被私占，無主房屋被強住，導緻新來鄉親無處落腳，矛盾叢生，終釀大禍！此等積弊，今日必須革除！」

　　下面本村一些佔了便宜的人家頓時騷動起來，有人想嚷嚷。

　　李德正猛地一拍旁邊殘破的供桌，砰然作響，厲喝道，

　　「肅靜！本裡正依法辦事！誰有異議，現在站出來，咱們一起去縣衙，請縣尊評評理！

　　看看是你們強佔公產有理，還是我這新裡正整頓村務有錯！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他目光如刀，掃過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這馬上就要交秋糧了！田畝，丁口冊子，可都在我這兒！

　　誰家想在這個時候，得罪我這個管著你們錢糧戶口，還能直接面見縣尊的裡正，最好先掂量掂量！」

　　他李德正也不是泥捏的，手段誰不會？隻是不到必要用不上罷了，

　　這話軟中帶硬，尤其是秋糧和面見縣尊兩個殺手鐧，讓那些原本想鬧事的人瞬間蔫了。

　　是啊，男人被抓了，家裡剩下的老弱婦孺，秋糧怎麼交？

　　得罪了裡正，故意刁難一下，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見無人再敢公然反對，李德正對林清舟點點頭。

　　林清舟早已準備好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出一片區域，朗聲道，

　　「現在，請各位下河村的鄉親父老，指認村中所有無人居住，或原主人已故，或屬於村中公產的房屋，院落！

　　凡有隱瞞、包庇、或指認不清者，一經查出，以侵佔公產論處！」

　　一開始，沒人動。

　　但很快，就有與占房者有舊怨的，或是膽子小怕被牽連的，開始小聲指認，

　　「東頭那三間瓦房，是吳老倔家的，他絕戶了，被他堂侄王癩子佔了.....」

　　「西邊祠堂後那兩間土屋，原來是守祠人住的，人死了好幾年，被吳老四家堆了柴火.....」

　　「河邊那處院子，本來是該分給新落戶的，被王保田他小舅子強佔了去.....」

　　有人開了頭，指認便越來越多，互相揭發，往日被掩蓋的矛盾和齟齬紛紛暴露出來。

　　林清舟蹲在地上，樹枝飛快地劃動、標記，嘴裡低聲念叨著，將位置、原主、現佔有人、房屋狀況記得一清二楚。

　　他心思縝密，記憶力又好，很快就理出了頭緒。

　　最後清點下來，下河村竟有閑置或無主卻被侵佔的房屋，院落七八處之多！

　　有些還算完整，有些已破敗，但遮風擋雨勉強可用。

　　「好了！」

　　李德正見清點完畢，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凡方才被指認出的房屋，現佔住者，限今日太陽落山前，將私人物品全部搬出，房屋騰空，交還村中！

　　逾期不搬，或暗中破壞房屋者，以抗命論處，後果自負！」

　　「李德正！你不能這樣啊！那房子我住了好幾年了！」

　　一個佔了吳老倔家房子的老婦哭喊著撲出來，試圖倚老賣老。

　　「你也知道住了好幾年？」

　　李德正看著她，毫不客氣，

　　「那房子姓吳，不姓你的姓！吳老倔絕戶，房子該歸村裡，你強佔多年，還有理了？

　　看你年紀大，我不與你計較，趕緊搬！不然我讓後生們幫你搬！

　　你看看你比我老幾歲？少跟我來這套，多積點德，給你兒孫留條後路！」

　　那老婦被噎得說不出話，看著李德正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清水村青壯，又想起自家空空蕩蕩，男人被抓走的院子，

　　最終隻能嚎啕著，被家人攙扶著回去收拾了。

　　有了這個例子，其他占房者見大勢已去，裡正鐵了心，又有武力威懾，隻得灰溜溜地回家，開始不情不願地騰挪。

　　哭罵聲、摔打聲、哀求聲在各處響起，但已無人敢再公開反抗。

　　李德正看著這一幕，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沉甸甸的責任。

　　他指著那些被清理出來的房屋，對一直忐忑等待的黑石溝移民們說道，

　　「這些房屋，會由村裡統一核查後，分配給真正無房可住的人家，具體如何分配，稍後商議，

　　但今日，你們可以先有個遮身之處了。」

　　黑石溝的移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著那些雖然破舊但實實在在的屋子，

　　再看看一臉疲憊卻目光堅定的李德正，許多人再次淚流滿面，這一次，是混雜著感激，希望和一絲重新燃起的生機的淚水。

　　夕陽西下，餘暉將下河村染成一片昏黃。

　　當最後一批占房者搬離，最後一批黑石溝移民戰戰兢兢卻又充滿期待地住進那些剛剛騰空，還帶著原主人氣息的房屋時，

　　下河村這個混亂血腥的一天，終於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畫上了句號。

　　王保田和稀泥，不敢觸及根本的矛盾，在李德正的鐵腕和林清舟的細緻配合下，藉助官府剛走，人心惶惶的時機，帶著三十多個本村青壯，

　　竟在短短半日之內，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雖然未來依然艱難，但至少，有了一點點重新開始的希望和秩序的可能。

　　李德正站在祠堂前，看著漸漸安靜下來的村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麻煩才剛開始，杏花村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清水村自家也有一攤子事。

　　但這個裡正，他既然接了，就得幹出個樣子來。

　　他看向身邊同樣疲憊卻眼神清亮的林清舟，心中暗嘆，林家這小子，真是個人才。

　　今日若非他，事情絕難如此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