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午時已過，日頭西斜。

　　趙文康的馬車帶著抓走的青壯和周長山等人揚長而去，捲起的煙塵尚未完全落定，留下的是更加茫然和絕望的下河村。

　　本村的青壯被抓走近半，祠堂前空地上一片狼藉，隻有少數沒參與械鬥或受傷過重的男人，以及更多的老弱婦孺，獃獃地或坐或立，看著眼前的一切，還沒從這場突如其來的巨變中回過神來。

　　另一邊，那些同樣未被帶走的，屬於黑石溝移民的老弱婦孺，也聚在一處，惶恐不安地看著這邊，又看看那些被李德正帶來的清水村青壯，眼神裡滿是驚懼和茫然。

　　趙二牛的屍體已經被擡到一旁，用草席蓋著，他的老母親和媳婦跪在屍首旁，哭得聲嘶力竭，幾乎昏厥。

　　幾個本家親戚圍在一旁，臉上除了悲傷，更多的是怨憤。

　　就在這混亂和哀戚中，趙二牛的一個堂兄，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忽然紅著眼睛跳了起來，

　　指著正在和林清舟低聲商議後續的李德正，嘶聲吼道，

　　「李德正！你現在是裡正了！我們下河村的人被抓走這麼多，趙二牛也白死了！

　　你說，這事怎麼算？！你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他這一吼，彷彿點燃了殘存本村人心頭的怨氣和恐懼，幾個同樣有家人被抓的村民也跟著鼓噪起來，

　　「對！你得負責！」

　　「我們的人不能白抓！」

　　「你得去跟縣太爺說清楚！把我們的人放回來！」

　　人群開始騷動，朝著李德正圍攏過來。

　　清水村的青壯們立刻警惕地拿起手邊的傢夥，擋在李德正身前。

　　氣氛瞬間又緊張起來。

　　李德正臉色沉靜，推開擋在身前的李大山，走到人群前，目光如炬，掃過那幾個鼓噪的村民，

　　最後落在趙二牛堂兄臉上，

　　「交代？你們要什麼交代？」

　　李德正一字一句道，

　　「趙二牛是被誰打死的？是我打死的嗎？不是！是黑石溝的移民！可那打人的移民，已經被縣尊老爺鎖拿，押去河工抵罪了！這是不是交代？」

　　「你們下河村參與械鬥，動手傷人的青壯，為什麼被抓？是因為他們觸犯了王法！

　　聚眾鬥毆，殺傷人命！縣尊老爺依法處置，以工代罰，這是不是交代？」

　　「我李德正，是清水村的村長，是剛剛被縣尊臨時指派的裡正！

　　我來下河村，是聽聞械鬥出人命，怕事態擴大，禍及鄉鄰，是來救人、止亂、防止瘟疫的！

　　不是來給你們擦屁股，也不是來替王保田那個逃兵擔責的！」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怒意，

　　「王保田身為村長，安置不當，處事不公，釀成大禍，事發後棄村而逃！

　　這才是你們下河村今日之禍的根源！

　　你們不去想怎麼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怎麼安頓剩下的老小，怎麼應對接下來的日子，

　　反倒來找我這個來幫忙的外人討要交代？天底下有這個道理嗎？！」

　　他這話擲地有聲，將責任釐清，也點明了王保田的無能和逃跑才是禍根。

　　那幾個鼓噪的村民被他說得面紅耳赤，一時語塞。

　　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林清舟上前一步，站在李德正側後方，清朗的聲音響起，

　　帶著一種冷靜的分析，更直指要害，

　　「這位大叔，還有各位下河村的鄉親，請聽我一言，

　　縣尊老爺親自處置，人犯已押走，此事在官府那裡，已經有了定論和處置，

　　你們現在圍著裡正要交代，是想讓裡正去劫囚車，還是去縣衙擊鼓鳴冤，說縣尊判錯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和卻銳利，

　　「裡正帶著我們清水村的人過來，拼著危險，是為了止住幹戈，救治傷者，是怕你們雙方再打下去，死更多人，也怕時疫起來，禍害更多人，

　　這是情分，不是本分，你們若覺得裡正做得不對，大可以去縣衙陳情，

　　但我要提醒各位，縣尊剛走，餘怒未消，

　　你們此刻若再聚眾生事，衝擊新任裡正，是什麼性質？

　　是想讓縣尊覺得下河村冥頑不靈，無可救藥，把剩下的人也都抓去充役嗎？

　　還是說，你們真打算沒了男人支撐，就拖著全家老小，落草為寇，與官府為敵？」

　　落草為寇四字，炸得那幾個鼓噪的村民臉色慘白，連連後退。

　　他們哪有那個膽子？！

　　不過是欺軟怕硬，想從看起來「好說話」的李德正這裡訛點好處或發洩怨氣罷了。

　　如今被林清舟點破利害，想到官府剛才抓人的狠辣，再想到家中剩下的婦孺，那點氣焰瞬間熄滅了。

　　趙二牛的堂兄也啞了火，囁嚅著說不出話，最後頹然地蹲在了地上。

　　見鎮住了場面，李德正心中稍定，但也更加沉重。

　　他環視著這片滿目瘡痍的村莊，看著那些惶惶無助的本村和移民老弱，知道光靠嚇唬是沒用的，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辦法。

　　他對林清舟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一旁稍僻靜處。

　　「清舟，你看眼下這局面......」

　　李德正眉頭緊鎖，

　　「本村的青壯被抓走一批，剩下的也人心惶惶，黑石溝那邊剩下十幾戶，更是無依無靠，馬上要交秋糧了，下河村這樣子，怕是......」

　　林清舟沉吟片刻，低聲道，

　　「德正叔，你現在是三村裡正，名正言順，官府的人剛走，餘威尚在，

　　咱們帶著這三十多號人，正是立威辦事的時候，下河村最大的毒瘤，就是這些長期被霸佔，導緻移民無處安置，

　　引發無數矛盾的公產和無主房屋！

　　王保田在時和稀泥，不敢動，現在正是快刀斬亂麻的時候！」

　　李德正眼睛一亮，

　　「你是說......」

　　「清產，騰房！」

　　林清舟語氣果斷，

　　「把那些被強佔的房屋，田產清理出來，該歸還公中的歸還公中，該分配給真正無房可住的黑石溝移民的，就分配下去！

　　有了安身之所，他們才能安心，才能想著以後怎麼活，

　　下河村本村那些佔了便宜的人，如今家裡男人被抓，失了依仗，正是最好拿捏的時候，

　　你以裡正身份，借清查安置，恢復村務之名行事，合情合理合法，誰若不服......」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肅立的清水村青壯，意思不言而喻。

　　李德正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

　　是了，亂世用重典，沉痾下猛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