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章 冬月初八
冬月初八,天色未亮透,林清舟的牛車便載著晚秋和林茂源出了村,沿著官道朝河灣鎮的方向駛去。
院子裡很快安靜下來,隻剩下林清山一個人站在那艘烏篷船前,抱著胳膊,皺著眉頭,嘴裡念念有詞地掰著手指頭。
「初六刷的頭一遍....初七曬了一天......那今天初八,算不算曬了兩天了?」
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會兒,又換了個演算法,
「初六刷完,曬到晚上算半天,初七一整天算一天,那到今晚才算曬了一天半......」
林清山越算越糊塗,眉頭皺得緊緊地。
林清河從診室裡探出頭來,看到大哥那副糾結的樣子,便走出來,也看了一眼那艘船,道,
「大哥,要不....再曬一天吧?明天再刷,那就肯定是足足曬了兩天了。」
林清山想了想,一拍大腿,
「也行!反正不差這一天,多曬一日更保險。」
他放下了心裡的糾結,轉身環顧了一圈院子,院子裡的活計疏影早就拾掇乾淨了,地裡的活有大勇顧著,
柴房裡的乾柴堆得滿滿當當,還有新宅院後牆一整牆的柴火,足夠燒到明年開春。
林清山看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了牆根下那堆已經用得快見底的竹料上。
家裡最近竹子用得兇,烏篷頂的骨架和篷面,還有零零碎碎的竹編活兒,一堆一堆地往外耗。
他想了想,便扛起一把柴刀,出了院門,沿著村道朝村後的竹林走去。
清晨的竹林裡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鳥鳴聲稀稀疏疏的,空氣裡帶著潮濕的泥土和青苔的氣息。
林清山鑽進竹林,正挑著幾根年份足,粗細勻稱的老竹,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吭哧吭哧的聲響。
他循聲望去,便看到一個人影正蹲在不遠處,握著一把小柴刀,正吃力地砍著一根不算太粗的竹子。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花布棉襖,頭上包著一塊靛藍色的頭巾,身形瘦瘦小小的,看著有些眼熟。
林清山走近了幾步,那人聽到腳步聲,猛地擡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絲警覺和驚嚇,
待看清來人是個熟人,才鬆了一口氣,拍了拍兇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哎呀,是林大郎啊,嚇我一跳。」
林清山也認出來了,原來是孫寡婦。
林清山放下柴刀,語氣自然地打了個招呼,
「孫嬸子,這麼早也來砍竹子?」
孫秀芹被這一聲「嬸子」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跟林清山其實年紀差的不多,
但自從成了寡婦,誰打照面,都是喊一聲嬸子,
總比直接喊寡婦強吧?
於是孫秀芹便也沒有糾正,笑了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砍了半天還沒砍倒的竹子,有些赧然地道,
「嗐...我看著你們家做的那竹編物件怪好的,阿婆也會編些小簍子小籃子什麼的,我就想著砍幾根竹子回去,也學著編點東西。」
林清山聽了,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也不再多問,扭頭砍自己的竹子去了。
林清山利落地砍完自己需要的幾根竹子,用藤條捆紮好,準備拖下山去。
他直起身,不經意地朝孫秀芹那邊瞥了一眼,她還蹲在原地,面前橫著兩三根砍下來的竹子,正試圖將它們捆在一起拖走。
那些竹子上枝丫橫生,連葉子都沒剃乾淨,這樣拖下山去,一路不知要掛到多少樹枝草叢,隻怕拖到一半就拖不動了。
林清山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自己那捆竹子,走了過去。
他沒多說什麼,隻是隨手從旁邊砍下一根粗竹,三兩下剔凈了枝丫。
然後將這根粗竹跟自己的竹子重新捆紮了一遍,然後將捆竹子的藤頭連在一起,演示給孫秀芹看,
「你看,這樣把枝丫剃乾淨,捆紮起來,拖的時候隻要拽著這一頭,後面那捆就會跟著跑,不用你一根一根地扛,也不用費大力氣擡。」
他說完,拽著自己那捆竹子,輕輕鬆鬆地沿著山坡拖行了幾步,竹子貼著地面滑過,發出沙沙的聲響,順暢得很。
孫秀芹蹲在一旁,認真地看著他的動作,又看了看自己那捆被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竹子,心裡頭又是感激又是佩服,
連連點頭,
「哎,我記住了,多謝林大郎。」
林清山見她明白了,便不再多留,說了句「那我先走了」,便拽著自己那捆竹子,
頭也不回地沿著山路往下走去,步伐穩健,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拐角處。
孫秀芹蹲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霧氣中,才收回目光,低頭開始按照他教的方法,將自己那捆竹子的枝丫也仔細剔乾淨。
她一邊剔著枝丫,一邊心裡頭默默地想著,像林清山這樣的男人,在清水村是真的少見。
清水村民風確實不錯,可男人嘛,總是那樣的...
她搬到清水村這些日子,也不是沒有男人主動來幫忙的。
可那些人幫忙的時候,總要借著機會碰她一下,遞工具時摸一把她的手,扶竹子時蹭一下她的腰,
嘴上說著「小心」「當心」,手上的動作卻總帶著幾分別樣的意味。
她心裡頭明白,那些人不是真心想幫她,不過是看她一個寡婦無依無靠,想占點便宜罷了。
可林清山不一樣。
他幫忙就是幫忙,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眼神,沒有多餘的話,更沒有多餘的動作。
遞完就走,幫完就撤,甚至連多看她一眼都沒有。
那種分寸感和邊界感,讓她覺得踏實,又讓她覺得....難得。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男人。
他也是這樣的人,老實,本分,話不多,但做起事來從不含糊。
孫秀芹想著想著,鼻子一酸,眼眶便紅了。
她低下頭,一邊用力剔著竹枝上的丫杈,一邊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腳下的枯葉上。
竹林裡安靜得很,隻有柴刀刮削竹枝的沙沙聲,和偶爾一聲壓抑的抽泣。
她正低著頭哭著,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心裡頭一緊,連忙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擡起頭來,一個黑炭頭正有些意外的站在一旁。
「呀,原來是孫嬸子,我還當這是什麼動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