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沉浸在手頭的活計裡，心神隨著篾刀的走勢而凝聚，

　　暫時拋開了對明日生意的籌謀，也濾去了周遭的聲響，隻專註於將一根根青竹化為勻細的篾條。

　　不知不覺，日頭偏西，將院中那棵梨樹的影子拉得斜長，空氣裡的燥熱也消退了幾分，帶上了傍晚特有的，微涼的靜謐。

　　就在這時，新宅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帶著喜氣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李德正那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清舟在家嗎？」

　　林清舟手上動作一頓，擡起頭。

　　這個時辰，他原以為是小樹和小花割豬草回來了，沒想到是村長。

　　他放下篾刀，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起身應道，

　　「在呢，德正叔，快進來。」

　　說著便迎了出去。

　　隻見李德正大步邁進院子，一張黝黑的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手裡還捏著個捲起來的紙筒。

　　看他這模樣，林清舟心裡便有了幾分猜測。

　　「德正叔，這是有什麼喜事？」

　　林清舟將人讓到廊下的陰涼處，晚秋聽到動靜，也從紙紮鋪子那邊探出頭，見是村長，忙去竈間倒了碗涼茶端過來。

　　「是有喜事！天大的喜事！」

　　李德正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抹了把嘴，這才將手裡的紙筒遞給林清舟，

　　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語氣裡的興奮，

　　「成了！上次遞上去的那份呈文，成了！縣尊批了！不光咱們村，下河村，杏花村，都批了！」

　　林清舟心頭一動，接過紙筒展開。

　　這是一份謄抄的公文，蓋著縣衙的印信，內容正是關於前番因「蝗患傷稼，恐損收成，懇請上官體恤」而上報的呈文批複。

　　他快速瀏覽著，目光在關鍵的幾行字上停住。

　　「查清水、下河、杏花等村，今夏確遭蝗患，田稼受損屬實，民生可憫.....

　　著，本年度上述各村夏稅，各依受災情狀，酌情減免，以示朝廷撫恤，

　　其中清水村減免三成，杏花村減免三成，下河村減免五成....

　　務使百姓知朝廷恩典，安心耕作，不得懈怠.....」

　　下河村減免五成秋稅！

　　清水，杏花二村亦有減免！

　　林清舟心頭也是一松。

　　這比他預想中最好的結果要好得多，原本以為那縣令最多象徵性地減免一二成就算了，

　　三五成，這意味著村裡家家戶戶都能松一大口氣，那些本就艱難的人家，這個冬天或許就能多存下些口糧，少賣些柴禾。

　　「沒想到趙縣令這次....如此痛快，且惠及三村。」

　　林清舟將文書仔細卷好，遞還給李德正，語氣裡帶著一絲探尋。

　　「誰說不是呢！」

　　李德正小心地收好文書，臉上紅光滿面，顯然還沒從巨大的喜悅中回過神來，

　　「我前日去鎮上交那最後的文書，心裡還直打鼓，就怕趙縣令覺得咱們誇大災情，嫌咱們事多，

　　結果你猜怎麼著？趙縣令看了，問得仔細，不單問了咱們村，還問了下河，杏花那邊的情形，

　　我也就照實說了，蝗蟲過境，哪管村界，左近幾個村都遭了殃，隻是輕重有別，

　　趙縣令聽罷，沉吟片刻，便讓人去調三村的田畝賬冊與往年稅賦記錄核對，今兒個一早就把這批文給我了！

　　還特意叮囑，定要安撫好村民，莫要因減免了稅就荒了田，秋糧才是根本，更不可因此生事，攀比減免多寡。」

　　這態度，簡直堪稱「體恤下情、明察秋毫、處置公允」了。

　　林清舟微微蹙眉，這和他之前對趙文康的印象，似乎有了不小的出入。

　　一次性減免三村夏稅，雖然額度不同，但對於一地主官來說，也是要擔些幹係的，畢竟關係到縣裡的錢糧考核。

　　趙文康為何這次如此大方，且考慮得這般周全？

　　是上面有了新的賑災恤農的風向？

　　還是這次蝗災影響範圍確實不小，趙文康順勢而為，既安民心，又搏政聲？

　　或是他本人遇到了什麼事，需要這樣的善政來平衡鋪墊？

　　....

　　林清舟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但都缺乏依據，難以串聯。

　　他隻知道，以趙文康的為人，這份痛快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

　　但無論如何，減免賦稅對三個村子都是實打實的好處，文書在手，印信清晰，做不得假。

　　「這是大好事，德正叔，辛苦您了，也為下河，杏花的鄉親們高興。」

　　林清舟按下心頭的疑慮，露出笑容，真心實意地道賀，

　　「有了這三成減免，咱們村今年的日子總能好過些，隻是這消息，下河村和杏花村....」

　　「放心，」

　　李德正會意，低聲道，

　　「這文書隻傳達到我一人之手，不到交糧時我是不會說的，以免擾亂人心，

　　清舟啊，這事，多虧了你提醒，又幫著寫了呈文，句句在理，還點出了左近村子的情況，村裡該記你一份情。」

　　「德正叔言重了，我也是清水村的人，應該的，何況蝗災肆虐，本就不是一村之事。」

　　「我就知道跟你商量準沒錯！」

　　李德正見林清舟這謙遜模樣，更是高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這事，就咱們倆知道，先捂著，你心裡有數就成，我得趕緊回去了，還得去坡上看看，他們今天該起牆了，我得去盯著點。」

　　「你慢走。」

　　林清舟將李德正送到院門口，看著他背著手，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漸起的村道上。

　　站在門口，晚風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和隱約的狗吠。

　　林清舟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眉頭又輕輕蹙起。

　　趙文康....一次性惠及三村，區別減免....

　　他擡頭望了望西邊隻剩一抹暗紅的天際，心裡那點疑慮的陰雲並未完全散去。

　　反常必為妖，尤其是涉及到錢糧和官聲。

　　這位趙縣令，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是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還是另有深意？

　　他搖搖頭，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無論如何，減免賦稅是好事，先顧好眼前吧。

　　正要轉身回到院子，身後響起了孩童清脆的聲音，

　　「三叔！我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