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狗娃子這一通連珠炮似的搶白，那想佔便宜的漢子臉上再也掛不住，

　　在周圍幾個後生毫不掩飾的嗤笑聲和林清河平靜卻疏離的目光中，灰頭土臉地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是後頭有狗攆。

　　「呸！什麼玩意兒！」

　　狗娃子沖那背影啐了一口，轉頭對林清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林大夫，對付這種癩皮狗，就得這麼著！你心善，可架不住有人臉皮比城牆厚！

　　以後再有這樣的，你吱聲，我來！」

　　林清河無奈地搖搖頭，眼中卻帶著笑意，拍了拍狗娃子結實的肩膀，

　　「行了，知道你厲害，快乾活吧，太陽升高了。」

　　小小的插曲過後，新宅地上的勞作以更高的效率繼續。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嘿喲嘿喲的號子聲，泥坯摔入模具的悶響，木桶碰撞的輕響，還有土黃偶爾興奮的吠叫。

　　林清山，狗娃子和李銅柱三人輪換著，一人用钁頭小心挖掘，兩人用鐵鍬和小鋤頭清理土方，配合日漸默契。

　　門洞向內延伸，挖出的土坯和泥土在一旁堆成了小山。

　　陽光漸漸移過中天，門洞已經深入牆體大半，從對面老院透過來的光亮越來越明顯，甚至能隱約看到對面晃動的人影和那棵柿子樹的枝葉了。

　　另一側，周桂香和晚秋婆媳倆腳下的土坯陣列也在不斷延伸。

　　汗水浸透了她們的粗布衣衫，在背上暈開深色的痕迹。

　　周桂香的胳膊因為反覆摔打泥坯而酸痛不已，晚秋提水的手指也被粗糙的木桶梁磨得發紅。

　　但兩人都沒有停歇的意思，隻是偶爾直起腰，捶打兩下後腰，用汗巾抹一把如同水洗過的臉，

　　喝一口張春燕適時送來的，浸在井水裡變得沁涼的薄荷水，便又埋頭苦幹。

　　每一塊新脫模的，邊緣整齊的濕土坯，在她們眼中都像是未來新房的一塊基石。

　　林清河在幫忙搬運了幾趟土坯後，又被一個抱著腹瀉幼兒的婦人請去看診。

　　他仔細問了病情，看了孩子的手紋和舌苔，確定是脾胃受涼，開了個溫和的方子，又教了婦人揉腹的手法。

　　送走病人，他看著陽光下忙碌的家人和那已頗具規模的新牆，門洞，心中充滿了寧靜的成就感。

　　這裡，將會有他專門的診室，不必再在堂屋看診，能更好地保護病患隱私，也能更專心地研磨藥材，整理醫案。

　　日頭漸漸西斜，絢爛的晚霞像是打翻的顏料盤，染紅了西邊的天空，也給新宅地上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

　　勞作了一天的眾人都顯出了疲態，但精神卻格外亢奮，門洞，隻差最後薄薄的一層了！

　　「清山哥，透了！我看到光了！」

　　狗娃子趴在門洞最裡面，眯著一隻眼朝對面看，興奮地低喊。

　　林清山聞言，精神大振。

　　他示意狗娃子和李銅柱讓開，自己拿起钁頭，走到門洞最深處。

　　這裡隻剩下大約兩三塊土坯的厚度，夕陽的光輝已經頑強地透過土坯間的縫隙鑽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林清山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的手。

　　他沒有用蠻力，而是用钁頭尖，沿著最後一塊土坯的邊緣，極其小心地撬動著。

　　泥土簌簌落下。

　　「砰！」一聲輕響，一塊巴掌大的土塊脫落，一個明亮的小洞赫然出現！

　　對面的西廂房，清晰地映入眼簾！

　　「通了！通了！」

　　狗娃子第一個跳起來歡呼。

　　林清山臉上綻放出大大的，毫不掩飾的笑容，他回頭，對著遠處還在製作土坯的周桂香和晚秋高喊，

　　「娘！晚秋！快來看！門洞通了！」

　　周桂香和晚秋聞聲，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顧不得滿手泥巴，小跑著過來。

　　張春燕也抱著知暖站在老院院子裡，臉上帶著笑，等待著這一刻。

　　林清河也快步走來。

　　眾人圍在門洞前，看著那束從對面照射過來的，越來越擴大的夕陽餘暉。

　　林清山繼續小心地擴大那個洞口，一塊又一塊土坯被取下。

　　洞口越來越大，從碗口大，到臉盆大，再到足以讓人彎腰通過...

　　終於，當最後一塊阻礙視線的土坯被取下，一個規整的，透著溫暖金光的門洞，完整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剎那間，兩個被隔開的世界驟然貫通。

　　明亮得有些炫目的夕陽，毫無阻礙地穿過新挖的門洞，筆直地投射在新宅地剛剛平整過的土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溫暖的光的通路。

　　光暈中，老院裡熟悉的廂房，柿子樹，梨樹，還有抱著孩子站在光暈中的張春燕，都清晰可見。

　　而新宅地這邊新鮮的泥土氣息，半成的牆壁，排列整齊的濕土坯，也順著這門洞，飄向了老院。

　　林清山第一個從門洞中走了過去。

　　他的身影在逆光中形成一個高大的剪影，幾步就走到了老院那邊，轉過身，對著門洞這邊興奮地揮手，

　　「娘！快過來！從這邊看咱們新宅地，更敞亮！」

　　周桂香眼眶有些發熱，她用手背擦了擦，也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晚秋攙扶著她，婆媳倆相視一笑，也先後走過去，小心地避開還未修整的門洞邊緣，踏著那道光之路，從新宅地走到了老院。

　　腳步落地的瞬間，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這不再是兩個分開的地方，而是真正連成了一個整體。

　　張春燕抱著知暖，也笑吟吟地穿過門洞走了過來。

　　知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新出現的門洞和兩邊不一樣的景色，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指著。

　　林清河是最後一個通過的。

　　他站在門洞中央，左右看了看。

　　一邊是生活了多年的，充滿煙火氣的舊家園，

　　一邊是全家用汗水澆築的，充滿希望的新天地。

　　這門洞連接著過去與未來，承載著一家人所有的努力與期盼。

　　土黃早就按捺不住，興奮地在新挖通的門洞裡鑽來鑽去，尾巴搖成了螺旋槳，嗷嗚嗷嗚地叫著，好似也在慶祝這歷史性的一刻。

　　「真好...」

　　周桂香站在老院這邊，望著門洞那邊已初具規模的新宅地，看著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土牆和忙碌了一天後家人雖然疲憊卻洋溢著喜悅與希望的臉龐，

　　昨日因為要賣鎮上的院子而縈繞心頭的淡淡惋惜，在這一刻被一種更龐大，更踏實的滿足感徹底驅散。

　　「今天都累壞了，晚上咱們吃頓好的！」

　　周桂香一揮手，臉上是暢快的笑容，

　　「春燕，把樑上掛的那兔子割下一半來，咱們燉豆角！再貼一鍋白面摻玉米面的餅子！」

　　「哎！好嘞，娘！」

　　張春燕笑著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