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8章 一件摞一件
清水村,林家小院。
推開院門,一股混合著陽光,皂角清香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裡的景象,讓風塵僕僕歸來的母子倆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屋檐下,知暖坐在那個娃娃椅子上,柏川則被暫時放在旁邊墊了厚棉襖的竹搖床裡,兩個小傢夥都醒著,卻沒哭鬧。
知暖正抓著一塊柔軟的彩色布球,柏川則揮舞著小手,試圖去抓知暖手裡的布球。
陽光透過稀疏的柿子樹葉子,灑在兩個奶娃娃身上,形成晃動的光斑。
搖床旁邊,林清芬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坐在一張竹椅上,手裡是一件林清山的舊褂子,
正就著明亮的天光,仔細地縫補著袖口一處磨破的地方。
而在井台邊,疏影正挽著袖子,露出兩截細瘦卻麻利的手臂,蹲在一個大木盆前,用力搓洗著一堆衣物。
盆裡是各色各樣的舊衣服,有林清山的粗布短打,有張春燕的半舊裙衫,甚至還有疏影自己昨天穿來的那身補丁摞補丁的破爛衣裳。
疏影洗得很有章法,先洗顏色淺,不太髒的裡衣,再洗外衣和臟污較重的褲腳袖口。
她搓得很用力,小臉因為用力微微泛紅,鼻尖滲著細密的汗珠。
聽到院門響,疏影第一個擡起頭,看見周桂香和林清舟,她立刻放下手裡的衣服,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站起身,
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汗水的,乾淨的笑容,
「奶奶,三叔,你們回來了!」
「哎,回來了!」
周桂香答應著,目光掃過井台邊那堆洗了大半的衣物,又看看兩個安安靜靜的娃娃和做針線的女兒,
對著疏影開口說道,
「家裡衣服多,不著急,累了就歇歇,」
疏影卻搖了搖頭,臉上帶著滿足,
「奶奶,我不累!水是二姑燒了熱水給我兌的,溫溫的,舒服著呢!」
她長這麼大,洗衣服從來都是冰冷的河水甚至雪水,第一次用兌了熱的水洗,隻覺得那溫度從指尖一直暖到心裡,幹活都更有勁了。
況且,能給家裡這麼多人洗衣服,讓她覺得特別踏實,特別「有用」。
周桂香聽了,心裡又是一酸,這孩子,一點熱水就能讓她覺得是享受。
她沒再堅持,隻伸手摸了摸疏影汗濕的額發,再次叮囑了一句,
「累了就歇,啊?」
「嗯!」
疏影用力點頭,又蹲下身,繼續吭哧吭哧地搓洗起來。
林清芬也放下針線,慢慢站起來,好奇地看著林清舟拖進來的那一大堆蒲草,蘆竹和藤蔓,
「娘,清舟,你們弄這麼多草啊藤的回來做什麼?喂兔子啊?」
「不是喂兔子,是給你大嫂那茶攤用的。」
周桂香走過去,幫著林清舟將材料卸在院子角落通風的地方攤開,解釋道,
「清舟想著,天冷了,河灘上風大,你大嫂那攤子地方又偏,光賣熱茶怕留不住人,
就琢磨著,用這些材料編些厚實擋風的簾子,把攤子三面圍一圍,再在裡頭生個火,弄暖和點,
這樣,那些扛活的力工路過,看見有火,覺得暖和,說不定就願意進來坐坐,喝口熱茶,烤烤手。」
林清芬聽著,眼睛也亮了,
「這個主意好!冬天最怕就是冷風往裡灌,有了擋風的東西,再有點火,那可就舒服多了,
娘,我如今身子還使得,也能幫著編一些....」
「你可別動了。」
周桂香立刻打斷她,表情嚴肅起來,
「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最緊要的就是養好自己,平安把孩子生下來,
這些糙活,家裡這麼多人,哪裡用得著你動手?
你就安安心心坐著,做些輕省針線,看看孩子就行。」
她說著,忽然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哎喲,瞧我這記性!忙裡忙慌的,把這麼要緊的事都給忘了!
清芬啊,你這兩天覺得身子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坦?
一會兒我讓清河過來給你把個脈,好好瞧瞧。」
林清芬被母親這緊張的樣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裡暖洋洋的,撫著肚子溫聲道,
「娘,我挺好的,就是有時候腰有些酸,別的沒啥,你別擔心。」
「那也得讓清河看看!」
周桂香語氣不容置疑,
「他如今脈象看得準,讓他瞧瞧,咱們心裡都踏實,疏影,你也記著,以後你二姑的活兒,
你能接的就接過去,別讓她累著,知道不?」
「哎!知道了,奶奶!」
疏影一邊擰著衣服,一邊清脆地應下。
這邊話音剛落,林清舟已經將帶回來的蒲草,蘆竹和厚葉子藤在牆角攤開晾曬,
然後便轉身,推開通往新宅院的那扇小門,走了過去。
新宅院裡比老宅更顯空曠,
新宅院除了柴垛,還倚牆堆放著不少前些日子從後山砍回來的竹子,家裡竹子用的多,
時常砍回來備著,也就不會缺竹料。
林清舟走到竹堆前,目光掃過,很快從中挑選出幾根竹節較長,竹肉厚實,顏色青中帶黃的老竹。
這正是做簾子骨架的好材料,柔韌不易斷。
他將其拖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又拿來柴刀和篾刀。
他先將竹子表面的枝葉和凸起的竹節仔細削平,然後舉起柴刀,對準竹子的一端,用力劈下,
「咔嚓!」
清脆的劈竹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竹子應聲裂開一道整齊的縫隙。
林清舟手法嫻熟,順著縫隙,用篾刀插入,手腕巧勁一別,隻聽「啪」的一聲輕響,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便被他從中間均勻地剖成了兩半。
接著,他再次下刀,將竹片剖成更細的竹條,
最後用篾刀仔細地將竹條表面刮削光滑,劈去內瓤,得到一根根寬窄均勻,厚薄適中,柔韌有彈性的竹篾。
他專註著手上的活計,心無旁騖,動作穩快。
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他手臂的揮動晃動。
「清舟?」
一個帶著點遲疑的聲音從旁邊的屋子門口傳來。
林大勇手裡還拿著一根細竹條和漿糊刷子,顯然是正在做紙紮的骨架,聽到劈竹聲出來看看。
他臉上帶著些不安,看了看林清舟腳邊那堆新劈的竹篾,又看看自己那邊做了一半的紙馬骨架,猶豫著問道,
「是我....我之前劈的那些竹篾不中用了?還是尺寸劈錯了?你要重新劈過?」
林清舟聞聲停下手裡的活,擡眼看向二哥。
見林大勇臉上那副忐忑神情,他搖了搖頭,溫聲道,
「不是,二哥,你劈的那些都好用,尺寸也對,這些是我新劈的,另有用處。」
他簡單解釋,
「天冷了,大嫂攤子上風大,我打算編幾塊厚實的擋風簾子,給攤子圍一圍,
這些竹篾,是拿來給簾子做骨架用的,要的尺寸和韌性跟做紙紮不一樣,所以我重新劈些。」
「哦!是這樣!」
林大勇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神情放鬆下來,甚至露出一絲憨實的笑容,
「那是該弄,河灘上那風,入冬了跟刀子似的,你這法子好,那你忙,我接著糊我的紙馬去,東街王掌櫃家定的,後日就要。」
「嗯,二哥你去忙。」
林清舟點頭。
林大勇這才放心地轉身回了紙紮鋪子。
如今家裡的紙紮生意,劈竹篾,紮骨架,裱糊這些主要費手工的活兒,基本都交給了細緻耐煩的林大勇。
林清河則主要負責最關鍵也最顯手藝的畫花樣,調色,以及每隔一段時間批量染制各色紙張。
林大勇做事一絲不苟,雖不算靈巧,但勝在沉穩紮實,糊出來的紙人紙馬骨架結實,裱糊平整,很受主顧認可。
而林清河自己,除了紙紮生意的核心部分,還要兼顧著跟林茂源學醫看診,如今又接了晚秋從船廠帶回來的定製背包訂單,
再加上家裡說要給租的院子那邊打兩張竹床,方便以後自家人歇腳,如今疏影來了,也要打竹床....
活兒是一件摞一件,都排著隊等著他。
林清舟收回思緒,重新專註於手中的竹篾。
一根根青黃色的竹篾在他手中誕生,被整齊地碼放在一旁。
他打算先劈出足夠的骨架材料,下午就開始嘗試編織第一塊擋風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