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會兒，我起身上到閣樓二層，從抽屜裡拿出手機，開了機。

　　我點開和俞瑜的對話框，把那封信拍了個照，把落款處我寫的那行字單獨裁出來，發了過去。

　　沒過一會兒，她的消息就回了：「好，等下次再見，我們就做愛，然後我給你生孩子，生八個兒子，累死你個無賴！」

　　我笑了一聲，打字:「一胎八個，你這麼牛逼啊？」

　　她發來一個表情包，是隻小貓，雙手叉腰，配文寫著——「可把我牛逼壞了」。

　　我看著那隻小貓，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心情忽然就好了許多。

　　可就在這時，艾楠忽然衝進房間，仰著臉看著我，眼眶有點兒紅。

　　「怎麼了？」

　　「顧嘉。」她深吸一口氣，「陪我去梅裡吧，我想看看梅裡雪山，想最後再看一次日照金山。」

　　「好。」

　　「現在就走！」

　　我沒有遲疑。

　　換上衣服，拿上車鑰匙，開著車，帶著她，往那座我們曾約定要一起看日照金山的雪山駛去。

　　到達梅裡的時候，天氣並不好。

　　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座雪山罩在裡面，什麼都看不見，甚至下起了小雪。

　　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擋風玻璃上，化成水珠。

　　我停好車，熄了火。

　　我們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看來看不到了。」她說。

　　「等等吧，高原的天氣，說不準的。」

　　雪越下越大。

　　擋風玻璃上的雪越來越多，雨刮器掃了一遍，又落一層，掃了一遍，又落一層。

　　晚上吃完飯，我們找了一個酒店。

　　我站在前台，說要開兩間房。

　　她站在我旁邊，把手裡的身份證遞過去，說:「一間。」

　　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沒看我，目光落在前台的背景牆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沒說什麼，拿了房卡，上樓。

　　推開房間的門，走進去。

　　我把外套脫下來，掛到衣架上，然後走到沙發邊坐下。

　　我們在窗前坐了許久，看著窗外的落雪。

　　雪漸漸小了許多。

　　我雙手一拍，說：「看吧，雪要停了，這高原天氣就跟姑娘的心情一樣，時好時壞，明天準能看到日出。」

　　艾楠站起身，說：「但願吧，行了，洗洗，早點兒睡吧。」

　　她走進浴室，關上門。

　　水聲「嘩嘩」地響。

　　我點上一根煙。

　　過了很久，水聲停了。

　　她從浴室裡走出來，看了我一眼，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

　　「你不洗？」她問。

　　「等會兒。」

　　她沒再說話，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靠在沙發上，抽著煙，看著她的背影。

　　抽完一根煙，我把煙頭按進煙灰缸裡，站起身，走進浴室。

　　洗完澡，我換上酒店的浴袍，走出來。

　　燈關了，隻留下床頭那盞。

　　她側躺著，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張臉，閉著眼，不知道睡沒睡著。

　　我在沙發上坐下，拉過毛毯蓋在身上。

　　「過來睡吧，沙發睡會冷。」她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很輕。

　　「不冷。」

　　艾楠沒再邀請，坐起身，伸手關掉燈，鑽回被窩。

　　房間暗下來，隻有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線光，在天花闆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

　　我們誰都沒說話。

　　黑暗中，能聽見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

　　我也熟熟睡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拉開窗簾，窗外灰濛濛的，雲層比昨天還厚。

　　雪倒是停了，但霧很大，什麼都看不見。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還是看不到。」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過頭。

　　她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頭髮亂糟糟的。

　　「嗯。」我走回床邊坐下，「看來是看不到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回去吧。」

　　「不等了？」

　　「不等了。」她掀開被子，下了床，「就當留個遺憾。」

　　我看著她走進浴室，水聲又響起來。

　　我靠在床頭，點上一根煙。

　　煙從嘴裡吐出來，在晨光裡散開。

　　留個遺憾。

　　人生哪有那麼多圓滿的事。

　　想看的花不一定開，想見的人不一定來，想看的日照金山，也許一輩子都看不到。

　　可正因為看不到，才會一直想著。

　　一直惦記著。

　　一直留著那個念想。

　　......

　　回到香格裡拉，她把行李箱收拾好，背上單肩包，說：「行了，走吧。」

　　我走過去，拉過行李箱的拉杆。

　　我們走出房間，下樓，走過大廳，走出院子。

　　陽光很好，照在納帕海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擡起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納帕海，然後收回目光，彎腰坐進車裡。

　　我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坐進駕駛位。

　　發動車子，駛出院門。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

　　她看著窗外，我看著前方的路。

　　開到機場，我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行李箱，拉著往航站樓走。

　　她走在我旁邊，手插在大衣兜裡，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

　　進了航站樓，我去幫她辦理行李託運。

　　她站在旁邊，看著我。

　　工作人員把登機牌遞過來。

　　我接過去，轉身遞給她。

　　她接過登機牌，轉身就往安檢口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顧嘉。」

　　「嗯？」

　　「顧嘉，我走了。我走後，你不要再墮落，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生活，去尋找你心中的雲海平原，幫我證實雲海是真實存在的。」

　　「好，」我鄭重點點頭，說：「下次再見時，我會告訴你，雲海平原真的存在。」

　　「嗯，這次一定要說到做到。」她轉回頭，走進安檢通道。

　　「到了上海發消息。」我揮揮手。

　　「好！」她回過頭，揮揮手，說：「記住，彈琴的時候，坐直身體！」

　　「嗯。」

　　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排隊，看著她把單肩包放上安檢機，看著她走過安檢門，看著她回過頭，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她轉回頭，走進候機廳。

　　消失在人海裡。

　　於是，在這一刻，我最愛的兩人離開了我的世界。

　　我轉身走出候機室，開上車返回店裡。

　　雖然再次隻剩下我一個人，但此刻我的心裡卻很充實，也充滿幹勁。

　　半年......

　　希望，我能用這半年的時間，找到我的雲海平原，然後以一個大人的身份去迎接俞瑜的歸國，再去告訴艾楠：雲海平原，真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