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咖啡杯的手猛地一抖。

　　熱咖啡灑在手背上，燙得我「嘶」了一聲。

　　她趕緊抽了幾張紙巾，拉過我的手，擦掉上面的咖啡漬。

　　手背上一片紅。

　　「疼不疼？」她捧起我的手，對著吹了吹氣。

　　我顧不上燙傷，盯著她的眼睛：「是俞瑜讓你來的？」

　　「是啊，她跑到上海來，找到我，說是傷害了你，你跑了，她找不回你，怕你在香格裡拉走失在迷茫中，就懇求我過來看看你。她說，我來了，你或許不會跑。」

　　我盯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沒有。

　　她的眼睛裡，隻有認真。

　　不是騙我。

　　艾楠捧著我的手，吹了吹氣：「以前，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六年的時光，都抵不過一個隻陪伴了你半年的人。

　　可當俞瑜出現在我面前，懇求我來香格裡拉陪陪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真的是個很不錯的人。

　　至少，她是愛你的。」

　　我沉默著，看著窗外的納帕海。

　　萬萬沒有想到，艾楠的到來，會是因為俞瑜。

　　或許俞瑜知道她無顏面對我，但又怕我一個人害怕，所以就到處求人，甚至拉下臉面去懇求我的前女友。

　　先是杜林，再是艾楠......

　　她為我奔波著，而我躲在這裡獨自美麗。

　　這一刻，眼前美麗的納帕海和雪山，似乎變得都特別刺眼。

　　「顧嘉，回重慶吧。」

　　「你這是在替俞瑜勸我？」

　　她搖搖頭，很認真地說：「不，我不是因為她而來，但正如她所說的那樣，你不能，也不應該繼續留在香格裡拉。

　　在這裡，你會迷失，你會走丟。

　　你留在香格裡拉，就又回到了當初逃離杭州的困境。

　　我不想看到你在這裡墮落，不想看到你在迷茫中迷失自己，不想我最愛的那個幼稚男孩，最後變成一個死氣沉沉的老頭子。

　　那比殺了我還難受。」

　　我重重吐出一口氣。

　　我的任性，似乎真的在無形中傷害了許多人，也給他們添了很多麻煩。

　　習鈺為了我，拋下多少追夢人夢寐以求的出鏡機會，從橫店輾轉兩趟飛機飛到香格裡拉。

　　艾楠為了我，放棄了去美國治病的最佳時機。

　　俞瑜為了我，放下尊嚴，挨個去求人，甚至去求情敵.......

　　她們都在為我奔波。

　　而我躲在這裡，以為自己在療傷，以為自己在尋找雲海平原。

　　其實隻是在逃避。

　　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以為看不見，危險就不存在了。

　　那些關心我的人，那些愛我的人，她們站在沙子外面，替我擋著風，替我擋著雨，替我擋著那些我不敢面對的東西。

　　我躲在這裡，享受著她們用奔波換來的安寧，卻從來沒問過她們累不累。

　　窗外的納帕海很美，遠處雪山的積雪終年不化。

　　美景依舊。

　　可此刻，那些讓我嚮往的風景，隻讓我覺得刺眼。

　　我無心再聊下去。

　　「走吧，回去吧。」

　　艾楠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站起身。

　　我走到前台結了賬，開上車，沿著環湖公路繼續往��開。

　　車裡很安靜。

　　她看著窗外，我看著前方的路。

　　誰都沒說話。

　　回到店裡，小萱正站在前台整理文件，看見我們進來，擡起頭：「顧哥，楠姐，你們回來了？」

　　「嗯。」我走到前台坐下，打開電腦。

　　艾楠走到壁爐前，伸出手烤火。

　　小萱湊過來，壓低聲音：「顧哥，你們聊得怎麼樣？」

　　「什麼聊得怎麼樣？」

　　「就……你和楠姐啊。」

　　我在她腦殼上彈了一下：「少打聽。」

　　她捂著腦門，嘟起嘴，轉身走開了。

　　艾楠在壁爐前站了一會兒，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你打算什麼時候回重慶？」

　　我看著電腦屏幕，手指停在鍵盤上。

　　「再說吧。」

　　「再說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這是在逃避。」

　　「我知道。」

　　「那你打算逃避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站起身：「我先上去了，有點累。」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闆。

　　腦子裡亂糟糟的。

　　......

　　晚上。

　　我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玻璃天窗。

　　天窗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霜，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白茫茫一片。

　　我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開機。

　　屏幕亮起來。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

　　我劃了幾下，點開和俞瑜的對話框。

　　往上翻。

　　翻到那條她發來的「好」。

　　一個「好」字，就把我打發了。

　　我盯著那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繼續往上翻。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很好，香格裡拉今天下雪了。」

　　「你什麼時候回重慶？」

　　「等我什麼時候長大了，什麼時候不幼稚了，什麼時候不那麼衝動了，什麼時候找到我的雲海平原了，我就回去。」

　　「好。」

　　就這麼幾條。

　　寥寥幾句，就是這些天我們全部的對話。

　　我坐起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那包黑蘭州。

　　打開才發現，就剩下兩根了。

　　抽這麼快嗎？

　　我明明一直省著抽，有心事了才抽一根。

　　我嘆了口氣，苦笑了一聲：「看來心事有點兒多啊，黑蘭州都壓不住。」

　　剛抽了兩口，忽然.......

　　「砰砰砰！」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顧哥！顧哥！」

　　小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焦急。

　　我把煙按進煙灰缸裡，一把掀開被子，踩上拖鞋，跑到門口，拉開門。

　　「怎麼了？」

　　小萱喘著氣：「高速交警打電話找你！」

　　高速交警？

　　自從來香格裡拉後，我就沒開車上過高速啊，不過既然是交警打電話，那肯定是有大事。

　　我來不及多想，往樓下跑。

　　跑到前台，拿起倒扣在櫃檯上的電話聽筒。

　　「喂，你好。」

　　「你好。」聽筒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請問是顧嘉嗎？」

　　「是。」

　　「這裡是麗江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隊，請問浙A11M06的坦克300，是你的車嗎？」

　　我看了一眼電話上顯示的號碼。

　　總覺得是詐騙電話。

　　當初離開重慶時，我把車停在了江北機場停車場。

　　就算有事，那也輪不到麗江的交警管吧？

　　「是，怎麼了？」

　　「這輛車在西麗高速麗江路段發生單方事故，撞到中央隔離帶，駕駛員俞瑜女士受了傷，現在在玉龍縣人民醫院，麻煩你儘快過來協助處理一下。」

　　我耳朵裡「嗡嗡」響。

　　聽筒裡還在說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俞瑜？

　　高速車禍？

　　「喂？顧先生？你還在嗎？」

　　我回過神來：「在，在，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我拉開抽屜，拿出大奔的車鑰匙，轉身就往門口跑。

　　跑到門口，換上鞋子。

　　顧不得回房間穿衣服，隻穿著睡衣，拉開門，跑到院子外。

　　鑽進車裡，發動車輛。

　　小萱追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大衣：「顧哥，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放下車窗，接過衣服扔到副駕駛，說：「你回去睡覺。」

　　「那你小心。」

　　「別跟你楠姐說，別讓她擔心。」

　　「好。」

　　我踩下油門，車子駛出院子的，往214國道開去。

　　上了高速，我基本沒松過油門。

　　指針在120到140之間來回跳，導航裡的聲音一遍遍提醒「您已超速」。

　　我沒理會，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

　　我不敢去想俞瑜現在怎麼樣。

　　那股恐慌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從腳底湧到兇口，湧到喉嚨，湧到眼眶。

　　車窗外，夜色濃得像墨。

　　偶爾有車從對面駛過來，車燈晃一下，又消失在黑暗裡。

　　我盯著前方的路，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快點。

　　再快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