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飛屁顛屁顛地走了。這小子別的本事一般，但消息靈通，學院上下哪個導師跟哪個管事有過節，他背得比課本都熟。

　　下午，我去了一趟後山的材料庫。

　　材料庫的管事老沈是個半退休的煉器師，耳背眼花，但人實在，跟誰都沒什麼利益牽扯。我名義上是來領七班實訓課需要的低級礦石，實際上是想打聽映月閣的底細。

　　「映月閣？」老沈用銼刀刮著一塊廢鐵邊角，碎屑簌簌落了一地，「那地方可不便宜。城南白玉街上，三層小樓，裡面吃飯的全是學院的中高層。聽說二樓的包間裡刻著隔音陣和禁靈陣，進去之後外面什麼都探不到。」

　　禁靈陣。

　　這個信息很關鍵。醉仙樓那次，我靠一塊假冒的留影石就把孫明和錢大富唬住了。秦崇德能坐到副院長的位置上，不可能犯同樣的錯誤。禁靈陣一開，任何錄音留影的手段都會被封死。

　　換句話說，映月閣裡發生的一切，死無對證。

　　他敢在那種地方請我吃飯，就不打算跟我講道理。

　　晚上，李飛的消息也回來了。

　　「查到了。」李飛蹲在我辦公室的窗台上，壓著嗓子說，「秦崇德的小舅子在外城開了一家'濟世丹坊'，專做中低階丹藥的批發生意。去年的流水是……」他伸出三根手指，「三萬下品靈石。」

　　「今年呢？」

　　「今年隻有去年的一半不到。自從咱們七班的葯膳窗口開了之後，很多原來去丹坊買辟穀丹和補氣丹的低年級學生，都改吃咱們的葯膳了。便宜，好吃，效果還更好。」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這就對了。

　　秦崇德要保的不是孫明，也不是錢大富。他要保的是自己的錢袋子。丙等七班的葯膳窗口，切掉了他小舅子丹坊的命脈。這種事要是換我，我也坐不住。

　　「院長，那明天的飯局……」李飛有些緊張，「要不要通知雷暴和夜風？」

　　「不用。金丹期的老狐狸面前，帶武力去沒有意義。」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亮，「去之前，我需要準備一樣東西。」

　　「什麼？」

　　「一份禮物。」

　　第二天傍晚，城南白玉街。

　　映月閣是一棟三層白石小樓，門口種著兩株銀葉梧桐，樹冠修剪得一絲不苟。大門兩側掛著靈光流轉的對聯，筆力遒勁，據說出自學院某位已故長老的手筆。

　　我到得不早不晚，掐著約定的時辰進門。

　　迎客的侍者認出了請帖上的名字，面色恭敬地將我引上二樓。推開包間門的一瞬間，一股極其濃烈的檀香味湧了出來。

　　包間不大，布置得古樸雅緻。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角落裡擺著一座青銅鶴形熏爐，青煙裊裊。

　　圓桌後面端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是秦崇德。六十多歲的面相，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穿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沒穿官袍，這是在暗示今天是「私人場合」。他面前放著一壺茶，茶杯裡的水紋一動不動，說明這人的氣息控制到了極緻。

　　左手邊是孫明。這位老熟人看到我進門，臉皮抽了一下，手裡照樣轉著兩顆鐵膽，不過換了一對新的，比上次的大了一圈。

　　右手邊坐著一個我沒見過的女人。三十齣頭的年紀，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綠色窄袖袍，戴一副金絲邊的單片眼鏡，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儲物戒指——不是學院的制式款，是外面高級丹坊用的定製貨。

　　「方院長，請坐。」秦崇德擡手示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壓迫感。這不是靈壓，是常年居上位者養出來的氣場。

　　我拉開椅子坐下，主動給自己倒了杯茶。

　　「秦副院長客氣，叫我方濤就行。副院長是長輩，用不著這麼正式。」

　　秦崇德笑了一下，皺紋在眼角堆疊開來，看上去和藹極了。

　　「方濤啊，我是看著你入學院任職的。那時候你被分到丙等七班，很多人替你惋惜。沒想到短短幾個月，你就把七班經營成了這個樣子。老夫心裡高興，真心高興。」

　　「承蒙副院長誇獎。」

　　他指了指右手邊的女人：「這位是我的外甥女，秦婉，在外城經營'濟世丹坊'。她對藥理頗有研究，聽說你那裡有獨特的葯膳配方，一直想當面請教。」

　　外甥女。不是小舅子。

　　我看了秦婉一眼。對方朝我微微頷首，嘴角掛著商人特有的職業微笑。

　　好傢夥，連家譜都換了一版。上次查到的是小舅子開的丹坊，今天端上桌面的變成了外甥女。看來為了今晚這頓飯，秦崇德做了不少準備工作。

　　「請教談不上。」我端著茶杯抿了一口，龍井，不錯，「不過我確實好奇，秦姑娘的濟世丹坊，在外城那麼大的產業，怎麼會對我們學生食堂的小窗口感興趣？」

　　秦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開口了。聲音清脆利落，一聽就是生意場上練出來的。

　　「方院長，我直說了。我不是來討配方的。配方是你的知識產權，法理上誰也奪不走。我想談的是合作。」

　　合作？

　　有意思。錢大富要的是強買，孫明玩的是強壓，到了秦崇德這個層面，果然換了一套說辭。

　　「什麼樣的合作？」

　　「濟世丹坊出資金、出渠道、出人手。由我們負責將你的葯膳配方規模化生產，製成成品丹丸，面向整個外城的散修市場發售。利潤三七分，你拿七。」

　　三七分，我拿七成。

　　條件開得不可謂不優厚。要是放在外面，這個比例足夠讓任何一個散修配方師當場簽字畫押。

　　但關鍵從來不在數字上。

　　「丹丸和葯膳是兩回事。」我放下茶杯，「我的配方走的是食補路線，核心在於靈氣與食材的實時融合。一旦製成丹丸，效果至少打六折。」

　　秦婉點頭：「這一點我考慮過。所以合作的前提，是你提供完整的靈氣提純工藝，由我們的煉丹師進行技術適配。」

　　繞了半天，還是奔著提純秘法來的。

　　隻不過這次包裝得更漂亮了。不叫「交出配方」，叫「提供工藝」。不叫「強買強賣」，叫「利潤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