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淵沉默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壺悟道茶,倒了三杯。
一杯給張凡,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桌上,對著那顆心臟的方向。
「太虛,喝茶。」
杯子裡的茶湯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碰杯子。
張凡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飲而盡。
味道很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苦。
他放下杯子,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不是古淵的,是從那顆心臟的方向傳來的。
張凡沒回頭。
院子裡,詩瑤已經醒了。
她站在槐樹下,手裡握著玄黃鏡,鏡面上映著那顆心臟的影像。
「我都看到了。」她說。
張凡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道:「我要下去一趟。」
詩瑤點頭道:「我知道。」
「你不攔我?」
詩瑤看著他,笑著道:「攔得住嗎?另外,這次我也要去。」
張凡沒說話,他在考慮。
詩瑤把玄黃鏡子鏡塞進他手裡道:「帶著,我能看到你,這次換我保護你。」
張凡握緊鏡子,點頭。
龍戰從石凳上跳下來,光羽、暗夜、石敢當、金煌、天璇,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後。
「又想去一個人扛?」龍戰抱著胳膊,「門都沒有。」
張凡看著他們,沉默三息,然後笑著道:「好,一起。」
古淵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那顆心臟。
它還在跳動,每一下都讓周圍的空氣震顫。
「下去之前,有件事得告訴你們。」他頓了頓道:
「墟說,心臟被挖走的時候,不止長出了太虛。還長出了別的東西。」
張凡問:「什麼?」
古淵沉聲道:「噬界獸王。」
地底的通道還在。
上次走的時候,張凡修為全盛,半步主宰巔峰,走得很輕鬆。
這次不一樣。
道境二重,連龍戰都比他高兩個境界。
但走在最前面的還是他。
紫極神瞳還在,雖然因為修為跌落,看不穿太遠,但百丈之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詩瑤跟在身後,玄黃鏡子鏡在他懷裡發燙,母鏡在她手裡亮著,兩個人的氣息連在一起。
她能看到他看到的,聽到他聽到的。
這是她唯一不攔他的理由,不是不怕,是能看著,比乾等強。
龍戰走在最後面,渾身龍鱗炸起,金光在黑暗中撐開一片領域。
光羽跟在他旁邊,光芒比上次來的時候更亮了。
暗夜在黑暗中穿行,影子的速度比人快三倍,來回探路。
石敢當殿後,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寬度。
「上次來的時候,有這麼多層嗎?」龍戰問。
他數過了,從洞口跳下來,穿過七層薄膜才踩到實地。
上次是幾層?他忘了。
「七層。」張凡說道:「上次也是七層。」
腳下是暗紅色的地面,鬆軟的溫熱的,還在微微的起伏。
看上去和上次一樣,但張凡感覺不一樣了。
上次他以為這是墟的體內,現在他知道,這就是墟。
他們踩在他的身上,走在他的血管裡,站在他心臟外面。
「前面。」暗夜從黑暗中現身,指著前方道:「有光。」
光很弱,是紫色的,一閃一閃的,像是快要熄滅的燈。
張凡加快了腳步。
通道的盡頭,是那座巨大的洞穴。
看上去和上次一樣大,穹頂高的看不到頂。
但不一樣的是,洞穴中央的那根柱子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紫色的光。
光團懸浮在半空,有屋子那麼大,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緩慢的跳動。
每次跳動,光團就亮一下,照亮了整個洞穴。
亮的時候,張凡能看到洞穴的岩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
藤蔓很細,就像血管一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全部紮進了那團紫光裡。
紫光每跳一下,藤蔓就抽動一下,像是在吸血一樣。
墟站在光團的下面。
他還是那副樣子,灰袍,花白頭髮,透明的眼睛。
不過這次,他沒有笑。
「來了。」他的聲音很低,比上次更沉。張凡從懷裡掏出那顆心臟。
黑色的,拳頭大,還在跳。
跳的很慢,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有人在敲門。
墟盯著那顆心臟,透明的眼睛中,星辰停止了轉動,道:「三百年了。」
張凡走過去,把心臟舉到他面前道:「怎麼還給你?」
墟沒接,看著他身後。
張凡轉身,光團的背面,站著一個人。
白袍,長發,瘦得像竹竿,是太虛。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撕裂過世界的手,現在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骨頭。
「太虛。」張凡叫他。
太虛擡起頭,眼眶是紅的。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和上次在裂縫裡一樣,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該來的。
張凡走過去,站在他面前道:「你是墟的心臟長出來的芽?」
太虛點頭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太虛想了想,道:「裂縫封上的時候。身體開始變透明了,才明白。」
他看著張凡手裡的心臟,看了很久道:「原來它長這樣。我在裡面待了三百年,一直不知道它長什麼樣。」
張凡問:「疼嗎?」
太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疼。就是黑。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像被封在石頭裡。」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心臟的瞬間,整個人都在發抖。
「三百年。每天都能感覺到它在跳。我就跟著它跳,一下又一下。數了三百年。」
龍戰站在後面,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光羽別過頭去,暗夜消失在黑暗中,石敢當攥緊拳頭。
張凡把心臟放在太虛手裡。
太虛捧著它,低頭看。
心臟跳了一下,他的身體也跟著跳了一下。
像兩顆心在共振。
「我能感覺到它。它在叫我回去。」太虛擡起頭,看著張凡道:「回去之後,我就沒了。你知道吧?」
張凡點頭。
太虛笑著道:「那就好。」
他轉身,走向那團紫光。
走了三步,停下道:「張凡,謝謝你。上次沒說完的話,這次補上。」
張凡看著他。
太虛平靜的道:「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他捧著心臟,走進紫光。
光團猛地亮了起來,亮到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張凡的紫極神瞳看到了,太虛的身體在融化,化作金色的光點,一點一點的融入心臟。
心臟在變大變亮,也在變快。
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有力,像一匹掙脫韁繩的馬。
紫光中,太虛的臉最後一次浮現。
他在笑,然後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