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他在門外等了一夜
卿意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家的。
周朝禮送她,她也沒拒絕,上樓後,她也沒給男人任何說話的機會,直接關了門。
她現在腦子格外的亂。
卿意進屋就窩進了沙發裡。
滿腦子都是與奶奶之間的回憶。
奶奶去世的格外突然,她屈膝抱著雙腿,整個腦袋埋進腿之間,無聲的哭泣著肩膀抖動。
外婆去世後,奶奶又走了,帶給她整個童年歡樂的兩個老太太就這樣離開了。
卿意不知道在客廳坐了多久,哭了多久。
客廳沒開燈,她就那麼坐著,從醫院回來就沒動過,連換鞋時蹭到褲腳的灰塵都還沾在布料上。
腦子裡像有無數根線在拉扯,搶救室亮起的紅燈、周朝禮那句:「周延年去過她房間。」
還有周延年維護她時眼底的懇切……以及周延年小時候對自己的好。
亂得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媽媽?」
身後傳來怯生生的聲音,卿意猛地回神,轉頭看見吱吱穿著小熊睡衣,抱著枕頭站在卧室門口,揉著惺忪的睡眼。
「怎麼醒了?」卿意放柔聲音,起身走過去,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
吱吱是她的軟肋,也是她撐下去的唯一支柱。
吱吱搖搖頭,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媽媽沒睡覺。」
她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亮,「媽媽不開心嗎?」
卿意蹲下身,把女兒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毛茸茸的發頂:「沒有。」
她啞著嗓子說,「媽媽就是有點累。」
吱吱沒再追問,隻是伸出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平時她哄自己睡覺那樣。
「媽媽累了就睡覺,吱吱陪著媽媽。」
那一晚,卿意抱著吱吱躺在卧室的床上,女兒溫熱的小身子貼著她,呼吸均勻。
可她睜著眼睛望著天花闆,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也沒能合眼。
天剛亮,卿意還陷在混沌的疲憊裡,廚房突然傳來「哐當」一聲輕響。
她心裡一緊,猛地坐起身,披了件外套就沖了出去。
廚房裡,一片狼藉。
吱吱踩在小闆凳上,正踮著腳夠料理台上的平底鍋,旁邊的小碗裡放著打勻的雞蛋,蛋殼碎渣還沾在碗沿上。
地上潑灑著一圈油星,剛才的聲響大概是油壺掉在地上了。
「吱吱!」卿意心頭一沉。
吱吱被嚇了一跳,手一抖,握著的鍋鏟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小臉上滿是慌亂:「媽媽,我想給你做早餐……」
話音未落,她腳下的小闆凳突然晃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著撲向竈台。
竈上的小鍋裡,剛燒熱的食用油正冒著青煙,隨著她的撲撞,整鍋滾燙的油不偏不倚地潑在了她的小臂上。
「啊——」
短促的哭喊聲像針一樣紮進卿意的耳朵。
她眼睜睜看著女兒白皙的手臂瞬間泛起紅腫,隨即冒出細密的水泡,腦子裡「嗡」的一聲,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
「吱吱!」卿意衝過去,一把將女兒抱起來,手指顫抖著想去碰那片燙傷,又怕弄疼她,隻能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吱吱疼得眼淚直流,卻咬著嘴唇不敢放聲大哭,隻是抽噎著說:「媽媽,不疼……」
「怎麼會不疼!」卿意的聲音哽咽著,渾身都在發抖。
奶奶剛走,女兒又出了這樣的事,多種情緒糾纏在一起,卿意心臟揪得彷彿要炸開那般。
她抱著吱吱的手緊了緊。
「沒事的,媽媽帶你去醫院,馬上就不疼了。」
卿意用最快的速度找出乾淨的毛巾,蘸了涼水輕輕敷在吱吱的傷口上,又胡亂套了件外套,抱著女兒就往門口沖。
手忙腳亂地拉開門,冷不防撞進一道沉凝的目光裡。
周朝禮就站在門外,靠著牆壁,身形挺拔如松,卻掩不住一身的疲憊。
他眼底泛著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襯衫領口也有些歪斜,顯然是一夜未睡。
看到他的瞬間,卿意所有的動作都頓住了,懷裡的吱吱還在抽噎,溫熱的眼淚滴在她的頸窩裡。
「你在這兒幹嘛?」卿意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周朝禮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吱吱被燙傷的手臂上,清冷的視線微沉,心底驟緊。
他站直身體,喉結滾動:「我怕你難受,想陪陪你。」
卿意怔住了,看著他眼下的烏青,看著他風塵僕僕的樣子,突然明白了什麼,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所以你在門口待了一晚上?」
周朝禮沒直接回答,隻是抿了抿乾裂的唇,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先去醫院。」
卿意還沒來得及反應周朝禮已經伸手接過她懷裡的吱吱,動作小心翼翼,彷彿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不怕,我帶你去看醫生。」
吱吱平日裡有些怕這個總是嚴肅的父親,此刻卻因為疼痛和恐懼,順從地靠在他懷裡,小腦袋搭在他的肩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越發的委屈了。
周朝禮的車就停在樓下,黑色的路虎。
他打開後座車門,先讓卿意坐進去,才小心地將吱吱放在她身邊,自己繞到駕駛座。
車子平穩地駛離小區,車廂裡一片沉默,隻有吱吱壓抑的抽噎聲。
卿意此時此刻腦子裡面格外的淩亂,許多的事情都交織在了一起。
她從前也不曾想過自己還會跟女兒坐在他的車裡。
一切事情的發展方向都不同。
她沒有辦法預判,更無力阻止。
看著女兒手臂上的燙傷,心裏面更沉。
女兒越是懂事,她就越發的覺得自己對不起女兒。
看著吱吱,卿意臉上的表情一片心疼又痛苦。
「媽媽,」吱吱看著卿意,努力擠出一個笑臉,「我不疼的,真的。」
她頓了頓,小臉上滿是自責,「媽媽,我是不是又闖禍了?我就是想給你做早餐,你昨天回來都沒吃飯……」
卿意的心像被針紮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她把女兒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沒有,吱吱沒有闖禍,是媽媽不好,媽媽沒看好你。」
是她太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忽略了身邊的女兒。
吱吱總是這麼懂事,懂事得讓她心疼。
她虧欠這個孩子太多了,沒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沒能時刻陪在她身邊,連一頓安穩的早餐都讓她冒著這樣的風險去做。
前排的周朝禮聽著母女倆的對話,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他的目光落在後視鏡裡,看著卿意通紅的眼眶,看著吱吱強忍著疼痛安慰媽媽的樣子,心底驟然發緊,
他知道卿意這幾年過得不容易,帶著孩子,在航空航天這個男性主導的領域裡打拚,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可他除了遠遠看著,什麼也做不了。
離婚是她想要的,離開也是她想要的。
可是在此時此刻,他似乎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看似滿足了她的一切願望。
可她真的開心嗎。
還是說他從始至終都誤解了什麼?
車子很快抵達市一院,剛停穩,就有幾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迎了上來,為首的是燒傷科的主任。
「周總,這邊請。」
卿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周朝禮提前安排好了。
「一定要保證不留疤。」周朝禮的聲音低沉。
主任連忙點頭:「放心吧周總,我們會用最好的方案,孩子還小,肯定會格外注意。」
護士小心翼翼地接過吱吱,柔聲安慰著:「小朋友不怕,阿姨給你吹吹就不疼了。」
吱吱回頭看了卿意一眼,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被護士帶進了處置室。
看著處置室的門關上,卿意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周朝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將她帶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遞給她一瓶水,擰開了瓶蓋。
卿意接過水,卻沒喝,指尖冰涼。
她低著頭,看著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奶奶……」
周朝禮坐在她身邊,聞言,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側臉的線條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冷硬。
「奶奶不會平白無故心梗,」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會查清楚。」
卿意猛地擡頭看他,眼裡帶著驚疑。
她想起昨天他說的那句話——
「奶奶去世前十五分鐘,周延年去過她的房間。」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你懷疑……」卿意的話沒說完,就被周朝禮打斷了。
「在結果出來之前,我不會下定論。」他看著她,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但周延年,他出國在外那麼久,我希望你帶著女兒離他遠一些,不要再跟他靠近了,好嗎?」
卿意沉默了。
她知道周朝禮說得對。
周眼睛有許多舉動都顯得格外的異常。
奶奶年紀大了,但一直很注重養生,每天都會去公園散步,飲食也很規律,怎麼會突然心梗?
周延年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去奶奶的房間?他去做了什麼?
無數個疑問在她腦海裡盤旋,讓她頭更疼了。
她沒有回答周朝禮。
忽然反問,「你覺得你跟周延年我跟應該遠離誰?誰帶給我的傷害更多?」
「我是不是應該離整個周家都更遠?」
周朝禮眸色微凝,喉結滾動一遭,看著她的眼神漆黑深濃。
這時候,處置室的門開了,護士抱著吱吱走出來,小傢夥已經睡著了,大概是剛才哭累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手臂上纏滿了白色的紗布。
「已經處理好了,」主任跟在後面,對他們說,「水泡都清理乾淨了,塗了藥膏,包紮好了。」
「後續注意不要碰水,按時來換藥,應該不會留疤。」
卿意連忙站起來,想去接吱吱,周朝禮卻先一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抱在懷裡,動作輕柔得不像他。
更不像那個以前不愛女兒的他。
「謝謝醫生。」卿意低聲道謝。
「不客氣,卿小姐。」主任笑了笑,又看向周朝禮,「周總,後續的葯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去取。」
周朝禮點了點頭,抱著吱吱往外走。
卿意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影,看著他懷裡熟睡的女兒,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曾是她生命裡的光,後來變成了刺,現在卻又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在她和女兒的生活裡。
她不遠這樣。
有些東西錯了就是錯了,永遠都在那兒。
可原本他們本應該就是如此,本應該沒有那一些痛苦的經歷。
走到醫院門口,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
周朝禮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先去我那裡住幾天吧,有阿姨照顧,方便些。」
卿意下意識地想拒絕,可看著懷裡熟睡的吱吱,想到還有奶奶的後事要辦,她猶豫了。
關於奶奶的後事,他的身份不好,跟著一起去操辦周朝禮心裏面更清楚,她心裏面是希望回老宅的。
已經是奶奶的最後一程了。
她更想親力親為。
可是他們之間這樣的關係,她並不適合接受他的邀請。
「我不會打擾你。」周朝禮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補充道,「隻是想讓吱吱能得到更好的照顧。」
卿意看著他眼底的懇切,又看了看女兒纏著紗布的手臂,最終,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周朝禮沒再說什麼,抱著吱吱走向停車的地方。
陽光落在他身上,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金邊,卻驅不散他眼底的沉鬱。
卿意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小心翼翼護著懷裡的孩子。
或許,她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男人。
而奶奶的死,周延年的疑點,還有她和周朝禮之間未了的糾葛,像一張無形的網,正慢慢收緊,將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卿意閉了閉眼,不知道前方路怎麼走。
她隻清楚,自己必須得強大到讓女兒不受任何傷害,可不論再怎麼強大,她都彌補不了女兒。缺失的父愛。
卿意心頭緊緊揪著。
可不論如何,在事情沒有清楚之前,她都不能完全相信周朝禮。
畢竟,他向來會騙人。


